《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67、试戏 试戏那天是

　　试戏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均匀的灰白色光里。没有风，没有雨，空气里有种秋天刚刚站稳脚跟时特有的清冽。陈芙和方昆玉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江屿已经等在车站出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看到她的时候先扫了她一眼——从头到脚——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穿得对。"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棉布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和她在农场里的日常穿着没什么两样。"对在哪里？"

　　"你演的不是女主角，不用抢光。"江屿说着看了她旁边的方昆玉一眼，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吧。导演在棚里了，我们先过去。"

　　摄影棚在一栋旧厂房的二层。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面上贴着几幅电影海报，边缘微微卷起。江屿走在前面，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标着"筹备室"的门。

　　里面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边立着一块白板，上面贴满了场景分镜图和角色关系图。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坐在长桌后面翻台本，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先看了一眼江屿，然后目光落在陈芙身上。

　　"陈老师？你好，我是刘导。"

　　"刘导好。"

　　"坐。"刘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本子看了吗？"

　　"看了。"

　　"你那个角色——女主的朋友，在剧本里出场五次，总共大概七场戏。台词不多，但有几场是和女主单独相处的。你演的是她成长过程中一个让她停下来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走哪条路的人。"

　　陈芙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台本，翻到第二幕那场戏，指尖沿着台词的行距慢慢滑过去。"就这一场吧。"

　　刘导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没有选错。"行。你从第三句开始。"

　　陈芙看着台本上的台词，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折叠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稍微往前倾，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看不见的人说话。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为什么要走。"

　　她念完这句之后停了一下。台本上的下一句是对方角色的回应，但她没有等那个回应念出来，直接接了第三句："你走了之后，那些你种的花怎么办。"

　　她说完这两句，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听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回答。然后她开口说了最后一句台词："花会活。你不在的时候，它们也会长。"她念完之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对面的刘导。

　　刘导坐在长桌后面，手里还握着台本，看了她两秒，然后翻过一页纸。他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抬头说了一句："你刚才念那句'花会活'的时候，你的视线落在了对面——但你没有看固定的人。你看着的是远处，一个谁都能坐，但谁也暂时没坐到的位置。"

　　陈芙低头看着台本上那句台词。"因为我在跟一个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回来的人说话。"

　　刘导点了点头。"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你觉得她是闺蜜，还是姐姐？"

　　陈芙想了想。"都不是。她是那个在路边坐着等你的人。她不会催你走，不会叫你留。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你知道路边有个位置是空的。"

　　刘导看着她，合上了台本，靠在椅背上。筹备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偏过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站在墙边的折叠椅旁边，手里握着那杯还没打开的矿泉水，没有插话。方昆玉站在江屿旁边，靠在墙边。他的目光落在陈芙身上，但她没有去看他。

　　"陈老师，"刘导开口了，"你后面还有安排吗？"

　　"没有。"

　　"那方便的话，我们过一下第四场？那场没有台词，但你那个角色坐在窗台旁边听女主说话——我想看看你坐着的状态。"

　　陈芙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在窗沿上坐下来。窗外是厂房的水泥墙和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她把目光落在窗外那面墙上，像在看一个正在变远的东西。她感觉到自己坐在窗沿上的重量是稳的，没有被需要"表演"的紧张压住。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刘导在长桌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笔尖在纸上落了一声轻响，像在一片已经画好底稿的画布上，用笔尖的侧面做了一次轻微的加深。"行了。"刘导说，"有消息我联系你们。"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江屿，"她适合这个角色。"

　　江屿站在墙边，接了一句："她最近状态确实不错。"他偏过头来看了陈芙一眼，没有多说别的。

　　走出筹备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外面云层又厚了一层。方昆玉走在她旁边，在走廊转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但还想再确认一遍的事情："你刚才念'花会活'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草莓。"

　　陈芙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念那句的时候，你的手指在桌沿上画了一圈。"他说，"你在农场画圈的时候画的是弧形，没有闭合。刚才你画的那个圈——合上了。"

　　江屿落后两步走着，此刻快走两步追上来："不回去？"

　　"回了。"方昆玉说。他走在陈芙的左边，没有越靠越近，只是和她保持着同一种频率的步伐，从走廊走向楼梯口。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热，像一个刚刚被唤醒的节气，正要沿着她走过的路，慢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