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62、明信片 包裹是下午

　　包裹是下午到的。顺丰，不大，纸箱边缘贴着一张国际快递单，寄件地址写着墨西哥，城市名是一串陈芙不太熟悉的字母。她拆开胶带的时候，里面先露出来的是几沓照片——不是洗印的那种，是拍立得的，白色边框，色彩比数码照片更温润一些。

　　最上面一张是海。傍晚的海面被落日染成深橘色和浅紫色之间的那种颜色，远处有一艘小船的轮廓，模糊的，像一笔快要干透的墨。她把那张拿开，底下是一张街景——彩色的小房子挤在窄巷两侧，墙壁被刷成明黄色和浅蓝色，阳台上的花盆里伸出一簇正红色的花。她又翻了一张，拍的是当地市场里卖水果的摊位，橙黄色的木瓜摞成一座小塔，旁边是一堆带着绿刺的仙人掌果。

　　快递箱最底层，压着一张对折的硬纸卡。她打开，是顾星遥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字有一点飞，像在赶着写完去下一个地方——"墨西哥太热了。奚每天都在拍照，我在旁边吃芒果。他说拍够了就回去开个展，地点还没定，但第一个通知你。"

　　底下有一行小字，笔迹换了一个人，更稳，笔画收得更干净："还有一些照片在整理。等你来挑一张挂你房间。"

　　陈芙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拍立得——顾星遥戴着草帽，站在一棵浅绿色的仙人掌旁边，冲镜头笑，牙齿露出来一整排。她旁边那个人蹲着，正在调相机的光圈，只露了半张侧脸，但那个轮廓陈芙认得。她把明信片放在桌面上，用一只粗陶杯压住边角，然后低头继续翻那些照片。有一张拍的是沙漠边缘的野花，黄色的，在灰绿色的灌木丛里开成一小片；有一张拍的是傍晚的街道，路灯刚亮起来，和天边还没有完全褪尽的光混在一起；还有一张——她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拍的是一棵无花果树。叶片比农场的那棵小一些，树冠的形状也稍微不同。但她认出了那棵树的轮廓，在异国的暮光里，叶片被落日染成一层暖金色。

　　方昆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空水桶。他放羊回来刚把水桶搁在院子里，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桌面上摊开的照片和明信片，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门边，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然后落到她脸上，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陈芙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星遥从墨西哥寄来的。奚云初拍的。"

　　方昆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桌面上的照片。他看得很安静，每一张都停留了几秒。看到那张无花果树的照片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这棵和院子那棵长得有点像。"

　　"我也觉得。"陈芙说。她把那张照片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边角，又把明信片拿起来递给他看。方昆玉接过去，目光先落在顾星遥的字迹上，又落到底下那行小字上。他看完之后把明信片还给她："他要开摄影展了。"

　　"嗯。"陈芙把明信片收回来，和那张无花果树的照片放在一起，手指在照片边框上轻轻抚了一下，纸边的棱角微微发涩，带着温热的掌心余温。"你放羊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好看的。"

　　方昆玉想了想。"坡地那边，草开始变黄了。有一丛野花开了，紫色的，昨天还没有。羊绕开走了。"

　　陈芙站在长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来自另一个大陆的照片和明信片。她伸手把那张无花果树照片翻了个面，背面空白的，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等你们回来。"

　　她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方昆玉已经走进厨房了，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像一首已经变得熟悉的背景音——他正在洗那只空水桶，水声落在桶底的声音闷闷的。她站在立秋之后的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看到客厅的窗户映出他弯腰的轮廓，知道下一句对话会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