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61、红烧肉 立秋这天，

　　立秋这天，辛夷是拎着一只砂锅来的。

　　砂锅盖着盖子，边沿用湿布裹了一圈，防止漏汤。她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砂锅的热气正从盖子缝隙里往外冒，裹着一股浓油赤酱的肉香，被秋初的凉风一送，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立秋贴秋膘。"辛夷把砂锅放在门廊台阶上，揭开盖子——红烧肉，五花肉切成了厚实均匀的块，深褐色的酱汁裹着每一块肉的表层，边缘微微泛着油亮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颗一颗排列整齐的、被蜂蜜浸透了的琥珀。几粒八角散落在汤汁里，还有几片姜，已经煮软了，边缘卷起来。"我炖了一上午。你尝尝看。"

　　陈芙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锅红烧肉，仰头看她："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去肉铺买五花肉，老周说他留了最好的那几块给我。"辛夷把盖子重新合上，砂锅的热气从缝隙里涌出一缕，带着油脂的焦香和冰糖融化的甜气。她抬头往门廊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像是从空气里找到一个人的踪迹——然后她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哥——池言叙呢？"

　　"回市里了。"陈芙说，"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他说一两周回来。"

　　辛夷站在院子里，双手还撑着膝盖，保持蹲着的姿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她偏过头，看着那棵无花果树的叶片正在从深绿变成边缘透出一点浅金色的秋初颜色，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但尾音比平时短了半拍："……好吧。"

　　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顿了一下，蹲回砂锅旁边，掀开盖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汁。砂锅里的热气重新涌出来，裹着肉香，陈芙看到她的耳朵没有红，但她的手指在握着勺柄的时候，指腹在木头把手上多停了一下。

　　方昆玉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门廊上那锅红烧肉，又看了一眼蹲在砂锅边的辛夷，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立秋贴秋膘？"

　　"嗯。"辛夷站起来，把锅盖盖好，"我炖了一锅，怕你们吃不完，想着一起吃正好——"她说着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像一片叶子在落进水面之前悬在半空的那一瞬间，然后她继续把话接完了，"——结果有人不在。"

　　"他下周应该能回来。"陈芙说。辛夷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那这锅肉我放你们这儿，你们今天吃了。等下周他回来——"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下周该煮什么，然后说道："我再炖一锅。"

　　她又看了砂锅一眼，用指腹把锅盖边缘的一小片油渍擦掉了。"行了。我诊所下午还约了一只猫做检查，先走了。"她迈下门廊台阶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肉要是凉了热一下，别用微波炉。放锅里慢慢烧，加半碗水，盖着盖子闷五分钟。"

　　"知道。"方昆玉站在门廊上，看着她走到铁栅栏门口的背影，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像在赶去下一个地方。方昆玉收回目光，弯腰端起那锅砂锅："炖了一上午。六点起来买肉。她今天早上没有出诊。"

　　陈芙站在门廊上，看着辛夷的背影在土路尽头拐了个弯。她站在立秋的午后，感觉到风里多了一点干燥的、带着草籽气息的凉意。她正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框的边沿，看着辛夷骑着那辆明黄色踏板车驶出院门。那个背影在初秋的午后阳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明黄色的点，然后拐过土路的弯，看不见了。方昆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锅红烧肉，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会回来的。"

　　陈芙站在门廊边沿，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已经入秋了，叶片边缘正在慢慢变厚，从嫩绿变成更深的、像被时间浸过的颜色。她收回手，转过身走进屋里。砂锅正放在灶台上，盖子还盖着，余热正从粗陶壁向外慢慢渗透，像一枚已经写好了收件人名字、只等着投递的信函，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