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问诊 吉尔已经蔫 ...
-
吉尔已经蔫了好几天了。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步,也不再凑过来用鼻尖碰陈芙的手心。大部分时间它卧在无花果树底下,下巴搁在前蹄上,耳朵耷拉着,连尾巴都懒得扫。饭盆里的干草剩下大半,水碗也没怎么动过。
陈芙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温的,但没有以前那种暖融融的、带着活气儿的温度。吉尔抬眼看了她一下,耳朵动了一动,又垂下去了。
"你跟我去一趟辛夷那里。"陈芙说。
吉尔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还是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院门。她走在土路上,吉尔跟在后面,步速不快,偶尔停下来低头嗅一嗅路边的草叶。走到镇上诊所门口的时候,辛夷正蹲在门槛边给一只花猫剪指甲,橘色工作服的袖口上沾着一根猫毛。她看到陈芙和吉尔站在门口,放下剪子站起来:"怎么了?"
"它这几天没什么精神。吃得少,也不爱动。"
辛夷走过来蹲在吉尔面前,伸手从吉尔的鼻梁顺着额头往后摸,手指在小马驹的耳朵根部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压了颈侧的皮肤。她凑近了看了看它的眼睛:"眼睛还行,没有眼屎。体温我量一下。"
她转身进屋拿了一只兽用体温计,熟练地测了测,又检查了它的口腔和四肢末端,摸了摸它的肚子,看着它走了一圈。吉尔在诊室的地板上走了一圈,步子有点慢,但四蹄落地还算稳。
辛夷放下听诊器。"胃肠有点胀气,可能换了草料不适应。问题不大,我给开点助消化的药,这几天饮食调整一下就好。"
陈芙蹲下来,摸了摸吉尔的脖子。"它这几天一直蔫蔫的,我以为——"
"以为生大病了?"辛夷把药盒放在桌面上,手法利落地写着药单,偏过头朝陈芙眨了一下眼睛,"马和猫狗不一样,它们不舒服的时候不爱叫,就蔫着。你带它来得很及时,没拖到严重。"
吉尔站在诊室中央,已经开始低头嗅地面上的地砖缝了,好像在好奇这地方有什么新的气味。陈芙站起来,接过辛夷递来的药盒,低头看了看用法说明。她的手指在药盒边沿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她想了有一阵子的事情:"辛夷。"
"嗯?"
"你觉不觉得我哥这个人——"她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会太重的词,"怎么样?"
辛夷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正悬在处方单上方。她听到这句话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把笔放下了,手在桌面上方悬了一会儿才收回桌沿。她的目光从陈芙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只正在睡觉的花猫身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快,像有一片薄薄的纸在中间拦了一下:"……哪方面的怎么样。"
"哪方面都行。"
陈芙看着她。辛夷低了一下头。她的耳廓正在从边缘开始泛红,像被谁在脸颊旁边点燃了一小簇火苗,红的,慢的,沿着耳垂往下蔓延了一小段,在晨光里透出一层温热的色泽。她把桌面上的药盒拿起来又放下,像在找一个不需要看对方眼睛的动作。"他这个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尾音收得比平时快,没有说完,又停了一下,然后她清了清嗓子:"……他煮粥的时候会看着火候。不是看着表。这两种人不一样。"她说完了,手指正捏着处方单的边角,在那里反复地折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给一张已经写完的纸找一个多余的皱褶来安放自己的手指。
陈芙站在诊室的地板上。辛夷还在低着头看处方单的边角,折了又松开的那个小尖角在光下翘起来,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句子。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像在确认它的温度,然后把手放下了。陈芙弯腰摸了摸吉尔的脖子。它已经从刚才进来时那个蔫头耷脑的样子,变成了正低头嗅着辛夷桌上的药盒边缘,鼻尖碰到塑料盒角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像在好奇这个新东西能不能吃。
"那行,"陈芙拎起药盒,牵起吉尔的缰绳,"我回去给它喂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辛夷一眼,"他煮粥确实会看着火候。而且他不是看着表,是看着火苗的颜色。"
辛夷靠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笔,指腹正沿着笔杆慢慢摩挲着。"……你回去别跟他说我提过火候的事。"
"我不说。"
陈芙牵着吉尔走出诊所门。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低头摸了摸吉尔的额头,感觉到它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然后她偏过头,透过诊所的窗户往回看了一眼——辛夷还站在诊桌边,手里握着那支笔,偏着头,看着窗外街上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路面。她嘴角弯着,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那道弧度正在她脸上慢慢地、像被墨水浸透的宣纸一样,朝着春天的方向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