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57、仙草 大暑这天，

　　大暑这天，热的。

　　陈芙坐在客厅长桌边，面前摊着一瓣切好的西瓜，绿的皮，红的瓤，黑色的籽嵌在果肉里，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把勺子插进瓜瓤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凉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冰过的瓜肉比常温的时候更脆一些，嚼的时候能听到细小的咔嚓声。她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凉意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在闷热的午后像一小片被偷偷放进衣服口袋里的冰。

　　厨房里传来声响。方昆玉站在灶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只大碗，碗里是深褐色的半透明液体，还在冒着细小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刚刚凝固的琥珀。他正在往碗里加什么东西，从手边的竹筐里捏起一小撮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液体表面，然后用长筷慢慢搅动着。

　　池言叙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客厅的布局落到了灶台的方向。他走过来在长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陈芙面前的西瓜，又看了看厨房里方昆玉正在搅动的动作，开口问了一句："这是干什么。"

　　"今天大暑。"方昆玉没有回头，他把搅好的液体端到窗台边放着，让它自然冷却。"仙草。"

　　"仙草。"

　　"嗯。"方昆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长桌边坐下来，拿起那盘西瓜旁边的另一把勺子，"闽南那边大暑吃仙草。清热解毒，消暑。"他舀了一勺仙草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腮边有一点融化的汁液顺着下巴滑下来，他用指尖随意地擦掉了。"我外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一盆，放在井水里冰着。"

　　窗台底下，燕麦正趴在地板上，四肢摊开，肚皮贴着凉的地砖。小满蹲在燕麦旁边，两只前爪并得整整齐齐的，尾巴环着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燕麦喘了一会儿气，歪过头来看了小满一眼，然后把脑袋挪了过去，搁在了小满的尾巴旁边。小满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动。过了几秒，她用尾巴尖在燕麦的耳朵上轻轻扫了一下，燕麦的耳朵弹了弹，像被羽毛尖擦过。

　　陈芙把最后一口西瓜吃完，把瓜皮放在桌子边角，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仙草冻喝了一口。入口的时候先感觉到清冽的滑，然后是极淡的微苦，被冰糖的甜压下去之后，舌尖上留下一种清爽的、像薄荷但不是薄荷的余味。"好喝。"她说。

　　"冰箱里还有一盆。"方昆玉把她放下的瓜皮收走了，放进厨房的厨余桶里，顺手又端了一碟新切的瓜条出来，放在长桌中央。"晚上冰透了更好喝。"

　　池言叙也端起了自己那杯仙草冻尝了一口。他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还行。"他说。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台底下那两只正在挤在一起的动物——燕麦已经把脑袋整个搁在小满的肚子上了，小满没有躲，只是把尾巴搭在了燕麦的鼻子上，像在帮它挡一点光。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方昆玉："你外婆教你的？"

　　"嗯。"方昆玉正在把剩下那盆仙草冻收进冰箱，背对着长桌，声音隔着一层冰箱门传出来，有一点模糊，"她以前总说大暑这天不吃仙草，整个夏天都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方昆玉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他走到长桌边坐下，也看了一眼窗台下面那两只挤在一起的动物。大暑午后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长桌、西瓜、猫狗和三个人都浸泡在同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他把手伸过桌面，把碟子里最后一片瓜条拿走了，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泡了很久的茶叶慢慢在杯底松开蜷曲的叶片，露出完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