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55、卤味 方昆玉的妈

　　方昆玉的妈妈是上午来的。

　　她开着一辆深蓝色的小轿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陈芙正在门廊上给吉尔梳毛。她抬起头，看到车上下来的女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浅紫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盘在脑后，干净利落。她弯下腰从副驾驶座上拎出一只白色的泡沫箱，箱口用胶带封着，看起来沉甸甸的。

　　"昆玉在家吗？"她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冲门廊上笑了一下。

　　陈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厨房的窗户就被推开了。方昆玉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只正在削皮的土豆。"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他妈妈拎着那只白色泡沫箱往门廊上走，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停下来，仰头看着方昆玉从窗户探出来的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还知道刮胡子了。不容易。"

　　方昆玉从厨房走出来，接过那只泡沫箱，放在门廊上。低头拆封口的胶带。"你一个人开车来的？"

　　"不然呢。你爸又不爱吃卤菜。"他妈妈说着，目光落到了陈芙身上。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吉尔梳，身上穿着那件浅杏色的裙子，和早晨的阳光很配。他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方昆玉一眼，像在把两个画面拼起来核对一遍顺序。"你是陈芙？"

　　"阿姨好。"陈芙说。

　　"你叫我陈阿姨就行。"她说着在门廊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我说几句话就走。"

　　陈芙在她旁边坐下来。方昆玉把泡沫箱打开——里面码着几只密封盒：一盒卤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的薄片，边缘泛着深褐色的酱色光泽；一盒卤鸡爪，在酱汁里浸得透亮；还有一小罐卤藕片，边缘透出微红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暖光。他妈妈看了一眼那些卤菜，伸手把最上面的那盒牛肉翻了个面，让汁水更好地浸润底层的肉片。"你一个人住这儿，吃得怎么样？"

　　方昆玉正要开口，他妈妈已经转向陈芙了："他以前在城里拍戏的时候，我给他寄过一箱卤菜，他说好吃，然后放冰箱里放了一周忘了吃。后来我再寄的时候，在箱子外面贴了一张纸条——'三天内吃完'。"

　　陈芙低头笑了一下。"他最近吃得挺规律的。"

　　"是吗。"他妈妈看了方昆玉一眼。方昆玉正蹲在泡沫箱边把卤菜盒一只一只拿出来码在门廊木板上，没有抬头。他妈妈收回目光，看着陈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有一阵子的话："他以前不太会照顾自己。我每次来，厨房里都空荡荡的，冰箱里只有鸡蛋和酱油。现在我看到窗台上还多了盆薄荷。"

　　陈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替她接过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她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池言叙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门廊上坐着的人，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方昆玉的妈妈，又看了一眼陈芙，然后点了点头："阿姨好。"

　　方昆玉的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他和陈芙之间某种相似的轮廓。"你是芙芙的哥哥？"

　　"池言叙。"他说。

　　"长得像。"方昆玉的妈妈说着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台阶，"你也坐。站着显我矮。"

　　池言叙看了方昆玉一眼。方昆玉正在把最后一盒卤菜摆好，没有看他。池言叙在台阶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位置刚好能让他看见院子里吉尔慢悠悠走动的样子。

　　"你腌的萝卜，"他妈妈看了一眼方昆玉，没有站起来，但她伸手把那盒卤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拿去切一下，中午凉拌。不然就白带来了。"方昆玉站起来，端起那盒牛肉，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妈妈一眼："你吃过了没有。"

　　"车上吃了个包子。"她挥了挥手，"你先进去弄菜。我坐一会儿就走。"

　　方昆玉端着那盒牛肉走进屋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陈芙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妈妈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等方昆玉进去之后她才偏过头来看着陈芙，开口说了一句："他以前拍戏的时候，我在片场见过他几回。那时候他在镜头前面很亮，但镜头一关，他就把光收起来了，把自己藏进角落里。我还以为那是他的本来的样子。"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陈芙身上，像在确认什么："他上回打电话跟我说，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无花果树。"

　　陈芙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树冠已经比春天时大了很多，叶片层层叠叠的，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几只麻雀正站在树枝上，其中一只跳了一下，从一根枝桠跳到另一根枝桠，带落了一小片叶子。"他春天种的。"陈芙说，"现在长得挺好的。"

　　"是。"他妈妈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慢慢生长的绿色，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放了很久的事情："他以前不太会种东西。现在能种活一棵树了。"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我回去了。你爸还在家等我做饭。"

　　陈芙站起来送她走到院门口。方昆玉的妈妈拉开车门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卤藕片你留着自己吃。他不太吃那个。"她眨了眨眼，然后坐进车里，发动了车。深蓝色的小轿车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开远了。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一只手伸出来摆了摆，像在说"走了"。她的身影在土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树丛后面，看不到了。

　　陈芙站在院门口。无花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了一下，露出背面浅色的脉络。她看着深蓝色车尾消失在田埂尽头，然后转身走回门廊。门廊上，泡沫箱还敞开着，里面只剩下一盒藕片。窗台上那盆薄荷正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尖上残留着清晨浇水时留下的、极细的一层水珠，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薄荷的叶片，水滴在指尖上化开了，像一枚正被她慢慢握住的、小小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