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54、镜头 江屿的电话

　　江屿的电话是在小暑后第三天打来的。陈芙正在院子里给无花果树浇水，手机放在门廊台阶上，她听到震动声，放下水管走过去接起来。

　　"陈芙，那个品牌怎么样？"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开门见山，"你试了那个系列，皮肤有没有不舒服？"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这几天她一直在用那套护肤品——早上白色那瓶，晚上浅琥珀色那瓶，深绿色的偶尔用，涂完之后皮肤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湿润感，像被晨露轻轻浸过。"挺好的。"她说，"很清爽，不闷。"

　　"那就行。"江屿在电话那头像是翻了一页纸，"制作方那边想约你拍一组平面和一支短片，下周三。主要是日常感的，不用太复杂。地点在他们市区的摄影棚，拍半天。"

　　陈芙靠在门廊柱子上，想了想。"周三——可以。"

　　"那我跟他们敲时间了。具体安排晚点发你。"江屿说完顿了一下，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你现在拍这些——不紧张吧。"

　　陈芙听着他问这句话的尾音沉下去的方式，像在确认一个他曾经很熟悉但现在已经不再确定的东西。"不紧张。"她说，"又不是演恐怖片。"

　　江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的，像松了一口气的尾音散在话筒边缘。"那行。周三我来接你。"

　　周三早上，江屿准时把车停在院门口。陈芙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和她刚来农场时穿的几乎一样。但江屿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拉开了副驾的门。"走吧。"

　　摄影棚在市区一栋旧厂房改造的空间里，挑高很高，水泥地面上铺着灰色的吸音地毯。工作人员已经在布置场景了——一组浅色的布景，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像初夏上午透过百叶窗漏进来的那种柔和的光。

　　品牌方的负责人是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走过来和陈芙握了手。"陈老师好。我们今天拍两组。一组静物，一组短片的日常片段。不用刻意摆姿势，你按照平时生活的感觉来就行。"

　　陈芙站在布景前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肩上，和农场早晨的光线很像。摄影师是一个剪短发的年轻女孩，手里举着相机，蹲在一个适中的角度，隔着取景框看了她一眼："陈老师，可以开始了。你先随便做点什么——倒水，看窗外，都行。"

　　陈芙站在布景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听到快门的声音——不连续的，隔几秒响一声，像在等她慢慢进入一个不需要"演"的状态。她放下水杯，偏过头看向窗外。窗户是道具组的布景，但透过那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灰色的水泥墙和墙根处一小片野生的绿色藤蔓。她看着那片绿色，想起了无花果树和草莓新叶的纹路，想起了院子里那棵从春天长到夏天的树。

　　"陈老师——可以换个方向吗？侧过来一点，对，看那边。"摄影师的声音从取景框后面传过来。陈芙偏过头去，看着摄影师的方向，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面水泥墙上的野藤蔓上。快门声又响了几下。

　　她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换了几个位置和动作，每一次都按照生活里的习惯去完成——拿起一本书翻开，随手翻到某一页，没有刻意停留。摄影师没有再给她更多的引导，只是跟随着她翻页的速度按快门，那些定格的画面把她的目光和翻页的停顿都收进了画面里。

　　拍摄进行到大约一小时的时候，江屿从角落走过来，站在布景边缘，看着相机屏幕上的回放。陈芙从布景中间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侧身站在窗台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嘴角没有刻意扬起，但也没有收着。她的嘴角正处在一个自然的弧度上，像被初夏的光线无意中固定下来的、恰好在微笑与平静之间的一个吻痕。

　　"怎么样？"陈芙偏过头问他。江屿把相机还给了摄影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可以。"

　　陈芙站在窗台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水。水面平静，映着摄影棚的灯光，像一小片被框住的、正在发亮的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在镜头前面了——但这次不一样。镜头那边没有人等着她"演"出什么。她只需要站在一扇窗户旁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的轮廓，想着它在农场里被浇过水之后叶片上挂着水珠的样子。她知道自己此刻站在镜头前，正朝着真正想成为的那个人走去——一个能把表演当创作、而不是拼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