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53、藕 小暑这天，

　　小暑这天，空气是粘的。

　　太阳还没升到最高，院子里已经能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潮气从地面往上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所有的东西都裹住了。无花果树的叶片在晨光里垂着，边缘微微卷起来，连吉尔都卧在树根旁边一动不动，尾巴偶尔扫一下，像在驱赶空气里多出来的那层闷。

　　方昆玉一大早就把厨房的窗户全部打开了。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来草叶和泥土的气息，但吹不散厨房里正在升起来的蒸气。

　　"小暑吃什么？"陈芙走进厨房的时候，方昆玉正在案板上切什么。水池里泡着一根嫩藕，旁边还有一盆绿豆，已经泡发了，皮微微裂开，露出淡黄色的内芯。

　　"藕。"方昆玉把切好的藕片放进一盆凉水里，薄薄的白片在水里浮动着，边缘透光。"小暑吃藕。南方那边的习俗，说藕是消暑的东西。"

　　陈芙站在水池边，伸手捞了一片藕放进嘴里。脆的，凉凉的，带一点清甜的气息在齿间散开。"还有呢？"

　　"绿豆汤。"方昆玉指了指灶台上那只正在冒着热气的砂锅，锅盖边缘溢出一缕细小的白色蒸气，带着豆子被煮透后特有的清香气味。"还有凉面。小暑这天吃面，清清爽爽的，不用热得满头大汗。"

　　池言叙走进厨房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装着十几颗皮蛋，外壳上沾着稻壳和石灰，被水冲洗过之后，露出底下深青色带花纹的硬壳。"老周给的。"他把搪瓷盆放在案板上，"说小暑天吃皮蛋降火。"

　　方昆玉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皮蛋，伸手拿了一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那中午做皮蛋拌豆腐。"

　　"你做的？"池言叙靠在灶台边沿，双臂抱在胸前。

　　"嗯。"

　　"那你做的时候黄瓜别切太粗。上回你切的黄瓜丝，我差点以为你在准备喂马。"

　　方昆玉没有接话。他把泡好的藕片从水里捞出来放进白瓷盘里，然后拿起刀开始切黄瓜，一刀一刀，均匀细致。

　　陈芙站在水池边剥皮蛋。外壳在指腹下碎开，露出底下深青色的蛋体，表面凝着透明的纹路，像某种被时间固定住了的纹理。她把剥好的皮蛋放进碗里，又拿起第二颗。池言叙已经拉开椅子在长桌边坐下了，手里端着一杯茶，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只慢悠悠踱步的吉尔。"皮蛋剥好了放那边，我来切。"方昆玉的声音从案板那边传过来。陈芙把碗端过去放在案板边角，他看了她一眼："你手上有石灰。"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层白色的细末，是皮蛋壳上残留的石灰。她走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水流过指缝的时候是凉的，在闷热的厨房里显得格外舒服。方昆玉已经把黄瓜丝和藕片都码好了，正在调一碗酱汁——生抽、陈醋、蒜末、一点辣椒油，筷子在碗里搅动着，发出细小的碰撞声。陈芙走回到他旁边，站在他身边，听着酱汁被搅动时发出的细小的声响。

　　池言叙从长桌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一碟切好的皮蛋放在灶台边角。他经过方昆玉身后的时候，说了一句："黄瓜切得还行。"然后他走回长桌边，坐下来，伸手拿了一颗洗好的葡萄放进嘴里，嚼完了，把籽吐在掌心里，放在桌角。"今年夏天会很长。"他说，像在跟空气说话。

　　"嗯。"方昆玉从厨房里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长一点也好。长一点，草莓还能再结一茬。"

　　陈芙端着调好的酱汁碗从厨房走出来，把它放在长桌中央。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装着绿豆汤的碗沿照出一圈暖白色的光。她在方昆玉旁边坐下来，方昆玉正在用勺子把绿豆汤盛进碗里。他盛完一碗推到她面前。她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绿豆已经煮化了，滑过舌尖的时候带着一点被冰糖浸润过的清甜，从喉咙滑进胃里，像一小片正在慢慢化开的凉意。"好吃。"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