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46、溯溪 辛夷是在午

　　辛夷是在午饭时候提起的。

　　"明天去溯溪吧。"她把饭碗放下，目光在长桌边扫了一圈，"村东头那条溪的上游，水很清，有一段可以走，我昨天踩过点了。"

　　陈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踩的点？"

　　"昨天下午。诊所没事，我骑车去转了一圈。"辛夷说着看了一眼池言叙，他正低头喝汤，像没在听。"水深大概到大腿，有一段水流不急，走起来挺舒服的。"

　　池言叙把汤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你一个人去踩点？"

　　"一个人怎么了。"

　　"你上次一个人去踩点，回来的时候鞋里灌了两斤沙。"池言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尾轻轻放在杯沿上，"踩点这个词，你用得比实际做到的，要精准得多。"

　　辛夷放下筷子看着他。方昆玉正在给陈芙盛汤，手没有停，偏过头问了一句："要去？"

　　陈芙想了想。"去吧。天气挺好。"

　　"方昆玉也去。"辛夷立刻补了一句。

　　方昆玉把汤碗放在陈芙面前，直起身来看了辛夷一眼。"你去，我就去。"

　　池言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了两秒，说："你一个人去踩点都踩不好，我再不去，怕你回不来。"

　　辛夷转头看向他。"……你去不去。"

　　池言叙把茶杯放下了。"去。"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沿着田埂往溪边走。辛夷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速干短袖和黑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包里露出两顶折叠遮阳帽和一只防水袋。方昆玉走在她后面，背着一只旧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卷好的野餐垫和几只保温杯。池言叙走在队伍末尾，穿了一件白T恤和深灰色短裤，踩着一双看起来还没下过水的溯溪鞋，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你那双鞋——"辛夷回头看了他一眼，"——新的？"

　　"怎么了。"

　　"溯溪鞋要提前穿一下，不然打滑。"

　　池言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底的纹路还很新，边缘没有磨损。"走两步就习惯了。"

　　"你第一脚踩到青苔就知道了。"

　　方昆玉走在队伍前面，已经走到了溪边。他停下来，把包放下，蹲下来试了一下水温。陈芙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不刺骨，像刚从地底流出来没来得及被太阳晒透的那种温度。

　　"水还行。"方昆玉站起来。

　　陈芙脱了帆布鞋换上辛夷给她带的溯溪鞋。她踩进水里的时候，水从鞋面的网眼渗进来，凉意从脚趾蔓延到脚踝，然后顺着小腿往上爬。她站着适应了几秒，抬脚踩了一下溪底的石头——滑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湿滑的苔藓。"小心青苔——"辛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但她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身后就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水花四溅声。

　　池言叙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整个脚底打滑，他下意识想稳住重心，但另一只脚还没找到落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他的膝盖先落进水里，然后是手掌撑住了水底，接着是整条腿——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半边身子和后背。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水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白T恤的下摆湿了一片，贴在腰侧，深灰色的短裤从膝盖往下变成深色，边缘正往下滴水。

　　"我说了。"辛夷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湿透的裤腿和正在滴水的衣摆。她转过头去，但她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往上弯，肩膀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鞋没穿对。"

　　池言叙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半边身子。水珠正从他的T恤下摆滴落，落在溪水里，荡开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把那只打湿的裤腿拧了一下，水落回溪里。然后他抬眼，看了辛夷一眼。她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有收住，被他看了那一眼之后，她也没有藏。他开口说："你笑够了没有。"

　　"快了。"

　　池言叙涉水走到岸边，从包里翻出一件备用的薄外套，套在了湿透的T恤外面。他拉上拉链的时候，辛夷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陈芙站在溪流中段，水深正没过她的小腿。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方昆玉，他正低头用防水袋把一罐橙子酱裹好重新系紧。她收回了目光，继续踩过溪底的石头，往前走。方昆玉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不紧不慢的，她踩过一块松动的石头时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上臂外侧——扶着，等她稳住，就松开了。

　　"你的手——"陈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在水面下晃动，"——你以前溯过溪吗？"

　　"没有。第一次。"

　　"那你选的地方还挺好的。"

　　"辛夷踩过点。"方昆玉跟在她身后，踩着同一块石头过了水，"她说她昨天来过了，试过了水的深浅，找了一条适合走的路。"

　　陈芙偏过头，透过水声和树影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辛夷——她正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平石上回头看着池言叙涉水过来，又看了一眼池言叙被水浸透的裤腿。她收回了目光，在方昆玉的帮助下一步一步走过溪流最深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跳动的亮斑。她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到水正在变浅，从大腿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小腿。她走完最后几步，踩上了一块干燥的、被太阳晒热的石头。

　　方昆玉在她身后也踩上了同一块石头，他脚上的溯溪鞋湿透了，踩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吸吮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边渗出来的水，然后抬头。陈芙已经蹲下来，把一只手伸进溪水里，看着水从她指缝间流过。"明天——"她说，"明天还来吗。"

　　方昆玉也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把手也伸进了水里，和她隔了一段距离，但两个人的手指在同一个水流里，被同一股水推着。"你喜欢的话，明天再来。"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回去的路可以换一条走。"

　　辛夷从前面折返回来，站在溪岸上游，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喂——你们俩快点，前面有个小水潭，水是蓝绿色的！"

　　池言叙正在把裤腿卷起来，他身上那件薄外套的袖口已经被溪水打湿了半截。他卷完裤腿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辛夷正站在水潭边朝他挥手。他涉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比刚才轻了，他走得很稳。辛夷等他走到近处才继续往前走，走在他前面半步，步调刚好和他保持一致，像一个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