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45、凉面 夏至这天天

　　夏至这天天亮得特别早，陈芙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的光已经白晃晃的了。无花果树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绿，边缘被晒透了，像一张一张薄薄的玉片。吉尔已经站在树荫底下开始吃早饭了，耳朵偶尔转一下，尾巴慢悠悠地扫着。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方昆玉正站在灶台前面切黄瓜，案板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细丝，深浅的绿色在木板上堆着，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胡萝卜丝和一碟豆芽。锅里煮着水，蒸汽从锅盖边缘涌出来，在晨光里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

　　陈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的围裙系在腰后，这件围裙已经洗过很多次了，边缘微微发毛。他今天没有穿外面的衬衫，只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能看到肩胛骨在布料底下的轮廓，随着他切菜的动作轻轻动着。

　　"夏至吃面？"她问。

　　"嗯。"方昆玉把切好的黄瓜丝放进一只白瓷碗里，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过水凉面。天气热了，吃热面容易出汗。"

　　陈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拿起另一根黄瓜，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了一下，然后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切。她切得没有他快，但已经比春天的时候稳了很多，黄瓜片在刀锋底下变成均匀的薄片，然后被她堆成一摞，切成细丝。"你以前夏至也做凉面吗？"

　　方昆玉正在调酱汁——生抽、醋、一点点糖、蒜末和辣椒油，在小碗里搅匀。他搅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他每年夏天都会做的事。"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做。夏天太热，不想吃热的，就煮一锅面过凉水，拌点酱油醋吃了。"

　　"那现在呢？"

　　方昆玉的手没有停。他把调好的酱汁放在灶台边，伸手接过她切好的黄瓜丝放进碗里，然后说了一句："现在煮多一点。"

　　门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池言叙端着茶走进厨房，在门口站定。他先是看了灶台上那几碟已经码好的配菜，又看了看正在调酱汁的方昆玉和正在切黄瓜的陈芙，然后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夏至吃面？"

　　"嗯。"方昆玉把煮好的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放进一盆凉水里过了一下。面条在凉水里散开，变得劲道透亮，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配菜倒是齐全。"池言叙走进厨房，在案板旁边站定，低头看那几碟配菜——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香菜、花生碎。"黄瓜切得有点粗。"

　　方昆玉正在捞面，没有看他。"你切。"

　　池言叙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把还没洗的刀，又看了一眼方昆玉的背影，伸手拿起刀，把旁边还剩的一小段黄瓜切成了细丝。他切的丝比陈芙的细，比陈芙的均匀，几根黄瓜丝在他刀下整整齐齐地铺开，码在案板上，像一首没有韵脚但很齐整的诗。"这样就行了。"

　　方昆玉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碟新切的黄瓜丝，没有接话。但他伸手把它端起来，和其他配菜放在了一起。陈芙站在水槽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看到池言叙切完黄瓜之后把刀放回案板上的位置——刀柄朝外，刀背对着灶台的方向——她才意识到方昆玉每次放刀都是这个方向。池言叙大概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抬头看了池言叙一眼。他正在低头洗手，指腹搓过指缝，冲干净了，扯了一张厨房纸擦干。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嘴皮子轻轻动了一下："再看我，面就坨了。"

　　陈芙收回目光，开始往碗里夹面。面条已经过了两遍凉水，根根分明地卧在碗底，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米白色的薄光。方昆玉把配菜一份一份码在面上——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花生碎，每一样都放了一些，位置分得开，像一小幅正在完成中的扇形画。

　　三个人端着碗在长桌边坐下来。窗外无花果树的叶片在风里翻动了一下，露出背面浅色的脉络。池言叙低头拌匀了碗里的面，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他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面过了两遍水，口感确实比一遍好。"

　　方昆玉正在吃自己那碗面，没有抬头。"嗯。"

　　池言叙又夹了一筷子，在碗沿上蘸了一下酱汁。"菜心要是烫一下拌进去，颜色会更好看。"方昆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说："下次你做。"

　　"我做就我做。"

　　陈芙低头吃着自己那碗面，没有插话。她嚼着面，感觉到黄瓜丝的脆和面条的弹在齿间交替，酱汁的咸酸里带着一点蒜的辛辣和芝麻酱的厚度。她咽下去之后，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在暖光里微微泛着油亮的光。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画面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次了——三个人坐在长桌边，各吃各的，偶尔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不刻意，不沉重。那种"已经在一起吃了很多顿饭了"的感觉，比任何一种美食都更能喂饱人。

　　池言叙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洗完手走回客厅。他经过长桌的时候放了一句话，不高不低的："碗放在那里，我待会儿一起收。"然后他上楼去了。

　　长桌边只剩下她和方昆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面前的空碗和筷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亮。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今年的夏至——"她开口说，"我过过最好的。"

　　方昆玉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伸手收走了她面前的空碗，在收的时候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搭在桌沿的手指——很轻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