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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接生 陈芙是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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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芙是半夜被羊圈那边的动静叫醒的。
声音不响——是羊蹄刨干草的声音,急促的、反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她坐起来的时候,月光正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枕头边沿。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轻而快,踩过草地往羊圈方向去了。她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去的时候,方昆玉正蹲在羊圈里,背对着门口,手边放着一只木盆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卷毛小黑羊卧在干草堆上,喘着粗气。它已经蹲不下去了,四只蹄子正交替踏着地面,腹部在月光下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涌。它看到陈芙走过来,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它要生了。"方昆玉说。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你过来帮我一下。"
陈芙蹲下来,蹲在方昆玉对面,隔着卷毛小黑羊的身体。她看到它的腹部正在收缩——不规律的,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她闻到了干草和血液混在一起的气味,腥的,温热的,像被夜风裹着送进她的鼻腔。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我该怎么做。"
方昆玉的手已经轻轻按在羊的腹部了。"你把手放上来,轻轻按着,感受它的节奏。不用用力,感觉它在动就行。"
陈芙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掌隔着卷毛小黑羊温热的皮毛,能感觉到皮下肌肉正在一阵一阵地收缩,紧一下,松一下,像一只正在被慢慢拧紧又松开的螺旋。她的指尖能感觉到羊在发抖,她能感觉到那只正在等待出来的小生命正贴着羊的腹壁在动。"快了。"方昆玉说。他伸手轻轻按住羊的后腿根部,指引着小羊的头部通过产道。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会认真对待的事。
"看到了。"陈芙说。她看到小羊的鼻尖露出来了。湿漉漉的,被一层半透明的胎膜包裹着,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那一点鼻尖很小,像一枚正在从黑暗里探出头来的种子。方昆玉伸手,用指尖轻轻把那层胎膜撕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羊水涌出来,顺着羊的后腿流进干草堆里,□□草吸干了。小羊的整个头部露出来了——湿的,闭着眼,耳朵贴在脑袋两侧,像一只还没有完全打开的信封。方昆玉托住它的头颈,顺着羊的下一次宫缩往外轻轻带了一下。小羊滑出来的时候像一团湿润的、柔软的云,被方昆玉接住了。他的手掌托着它的身体,把它放在干草上。
小羊的眼睛是闭着的。它蜷着四肢,湿漉漉的胎毛贴在身上,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陈芙看到它的胸口在动——很浅的、不规律的起伏,像一只还没学会怎么呼吸的钟表。方昆玉把手伸过去,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小羊的嘴唇。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寻找什么。"它还没站起来。"陈芙说。
"不急。"方昆玉用手掌把小羊的身体翻过来——让它侧躺着——然后轻轻按压它的胸廓。那个动作很轻,节奏平稳,像在给一个很小的钟表上弦。小羊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咩"。那个声音不响,像一枚硬币落进干草堆里,但羊圈里所有的动静都安静了一瞬。陈芙蹲在那里,看着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正在干草上慢慢伸展四肢,它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它已经开始往前拱了——朝着羊妈妈的方向,鼻尖在干草上蹭出一道浅浅的轨迹。
陈芙坐在干草堆旁边,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麻。方昆玉把母羊和小羊之间的那根脐带系好了,剪断了,然后用手掌最后抚过羊的腹壁,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羊圈门口的蓄水桶边,把手上的血和羊水冲洗干净。水流过他的手指,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芒。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身上也沾到了。"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袖口和膝盖的位置沾了几点暗色的湿痕,在月光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伸手碰了一下袖口那点湿痕,然后收回手。"它叫什么。"
方昆玉低头看着那只正在往羊妈妈怀里拱的小羊。它已经找到方向了,正低着头凑过去,鼻尖碰到了母羊的腹侧,找到了它的第一口食物。"你起的名字,你定。"陈芙想了想,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蹲在薄荷盆前面的那个早晨,想起自己在坡地上跳舞转圈,想起自己在羊圈里蹲着的无数个夜晚。"叫鸭梨吧。"
方昆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小羊的额头。"鸭梨。"他重复了一遍。小羊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发音是不是在叫它。陈芙站起来,走到羊圈门口。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团新生的灰色绒毛正依偎着大羊的腹侧,它的眼睛似乎已经在尝试睁开第一道缝了,而方昆玉还蹲在旁边,正在把沾了羊水的干草拢到一起。
"明天早上它就会站起来了。"他说。她看着他蹲在月光里的侧影,看着他的手轻轻搭在母羊背上。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也该睡了。"
"嗯。"陈芙转身走回木屋,走过门廊的时候,她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夜风拂过她泛红的耳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羊水的潮气,像一小片正在慢慢蒸发的、温热的印记。她知道自己刚接住了什么。是春天结束前最后一只小羊,是她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做的一件很小很小但很重要的事,是她和自己的另一部分在镜子前道别之后,第一次在完整无缺的感受里伸手去接。她关上门,把初夏的夜色和羊圈里的声响都留在了身后,只带着指尖上那一点正在散去的温度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