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43、镜谈 陈芙站在洗

　　陈芙站在洗手台前面，水龙头开着，温水淌过她的手背。她把水掬起来扑在脸上，闭着眼，感觉到凉意从颧骨滑到下颌，又落到领口。她伸手去够毛巾的时候，余光扫过镜子——她看到了自己，但比她自己慢了半秒。

　　陈芙的手停在毛巾架上。她放下手，转过身来，正对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着她。没有先开口。两个人隔着镜面站着，一个在镜子外面，一个在里面，姿态几乎一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偏着头。只是镜子里那个人的嘴角弯着，而陈芙的嘴角是平的。

　　"你回来了。"陈芙说。

　　"我一直都在。"拉娜说。她的声音隔着镜面传过来，比陈芙记忆中的近了一些，像同一条走廊上隔了一个房间的距离。"你今天去的地方——你妈妈那里，我陪着你去了一趟。"

　　陈芙没有问她"你怎么陪的"。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还没完全擦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你也在那棵玉兰树底下吗。"

　　拉娜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像被风压了一下的草尖，弧度不大，和她平时的笑不太一样："我在你口袋里的那包核桃酥旁边蹲了一会儿。后来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我在走廊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太阳。"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没擦干的水，她握了一下拳头，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掌纹的沟壑往下淌。她抬眼，看向镜子里那个人。"你今天出来——是为了什么。"

　　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看镜子边缘那一小片瓷砖墙面，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来说。然后她转回来，目光落在镜外陈芙的眼睛上。"你刚才在水龙头面前站了一会儿，你在想：'我今天说的那句'我不怪你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芙的手指停在洗手台边沿。"……你听得见。"

　　"我一直在你的身体里。"拉娜说，"你晚上在羊圈里蹲着的时候，你吃草莓的时候，你配音的时候说那句'我不怪你了'的时候——我都在。我没有走远。"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你今天对她说了那句话，你回来之后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怪她了。我说，你其实早就已经不怪她了。你只是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陈芙站在洗手台前面，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和镜子里的那个身影同时照亮。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她自己的颜色一模一样，只是亮了一点，像有人在水底深处点了一盏灯。"那你呢。"她说，"你什么时候走。"

　　拉娜偏了偏头——动作很轻，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她还不太确定答案的问题。"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她说，"你今天晚上洗脸的时候，你蹲在羊圈里哭着叫妈妈，你喝完那碗粥之后在口袋里放了一颗草莓——你会做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情。我在这里的作用越来越小了。"

　　陈芙低下头。她把水龙头关掉了，洗手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口吹进来的夜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拉娜还站在那里，嘴角还弯着，但弧度变了——不是那种张扬的、带一点天真的笑，是更平缓的、像一条已经流了很久的河。像她第一次模仿陈芙笑的时候那样，她已经学会了把嘴角的弧度放得更轻一点。

　　"你以后——"陈芙开口了，"还会回来吗。"

　　拉娜没有回答。她低了一下头，发尾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一小片脸颊。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正在变亮，又正在变远。"你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我可能不在。但你偶尔会觉得有个人在窗台上蹲着看太阳，那就是我。"

　　陈芙看着镜子。洗手台上那面镜子正映着她自己的脸，不再有第二个弧度依附在同一个轮廓上。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用毛巾把脸擦干了。毛巾的棉布擦过颧骨和下颌的时候，触感微微发涩，她闻到上面残留的洗衣液的气味——晒过太阳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暖融融的干净。她把毛巾挂回去，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镜子。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房间。初夏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拂过她的额头和脸颊。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边缘。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薄荷的叶片——凉的，软的，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她已经不需要问出口的问题。她收回手，躺下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变深，像一条正在往更宽阔的方向流淌的河。那盏灯还亮着，把薄荷的影子投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