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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停在昨天夜里 许晚晚把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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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晚晚把车停在林知意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雨刷刮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干涩的声响,像纸页被撕开。她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副驾上放着那支录音笔,红点早就灭了,笔帽被她拔下来又扣上去,来来回回扣了四遍。她伸手把录音笔拿起来,用拇指摩了一下机身侧面那个凹陷的小圆点——那是她录完东西之后用来锁文件的键。昨晚她按了停止,但没按锁档。
她不知道那几分钟的录音还在不在里面。她也没听。
林知意公寓那栋楼七楼朝南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露出来的那一半透出暖黄色的光。许晚晚看了那扇窗大概两分钟,等着那盏灯灭掉。它没灭。
她推门下车。风灌进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围巾忘了带,就扔在副驾座位上。她没回头去拿,就这么走进楼道门禁,按了门牌号。通话器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林知意的声音从那个小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上来吧。”
电梯里的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昨天那场跨年晚会预告,沈清野的脸在屏幕里出现了三秒钟,穿那件墨绿色的西装,领口别了一枚月亮形状的胸针。许晚晚看着那张脸,心里想的是——他穿西装的时候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吗,还是用的柔顺剂。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林知意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小条光。许晚晚伸手推门的时候,门把手上凉得刺手。门推开,鞋柜旁边整齐地摆着一双棉拖鞋——灰色的,是她上次来住的时候穿的那双。林知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茶包。
“喝什么?茉莉花茶还是白开水。”林知意问。
许晚晚站在玄关没动,换鞋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你睡了吗?”她问。
“没睡。”
“你昨晚也没睡?”
“嗯。”
许晚晚把另一只鞋也脱了,穿上那双灰色的棉拖鞋。拖鞋的底子薄,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瓷砖的凉意。她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已经空了,杯底留着半圈褐色的茶渍;另一个满着,还在冒热气。茶几旁边摊着一本翻开到中间的剧本,纸张被什么重物压着——压着它的是一颗篮球。
许晚晚看了一眼那颗篮球。球皮是深褐色的,摸过太多次了,表面的纹路都磨得有些发亮。她没问那颗篮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知意从厨房走了出来,把那杯热水放在许晚晚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另一端。两个人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中间横着一颗篮球和一本摊开的剧本。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林知意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有点哑,像说了太多话又像没喝水。
许晚晚想了想:“你们拍第一部戏的时候。”
“《长安旧》?”
“嗯。”许晚晚把热水端起来暖了一下手,没喝,“你回来那天晚上,我在你外套口袋里看到一张糖纸。牛奶糖的。那种糖你从来不吃,你说太甜了。”
林知意垂下眼。她的睫毛上沾着什么,可能是刚才洗脸没擦干的水。
“后来我就开始注意了,”许晚晚继续说,“每次你说‘有事’的时候,你手机屏幕总是朝下放着。你每次看到星耀的新闻,翻得比别人都快。你那次古装戏服拍完回来,妆发都没卸先笑了十分钟——那种笑不是我认识你以来看到过的任何一种。”
林知意听完没说话。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那颗篮球搁在茶几上,离她的手指很近。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问?”过了好一会儿林知意才问。
许晚晚把那杯热水放下了。“因为我想等你自己说。而且……”她顿了一下,“而且我小说写了三十万字了,每写一章都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该有多累。”
林知意的手指伸出去,搭在篮球边缘。她没拿起来,只是用指腹蹭了一下球皮上那道最深的磨痕。
“高一的时候他在篮球上刻了一个字。”她说,“刻完之后用砂纸磨平了,磨到肉眼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摸上去能感觉到,有一块地方比其他地方薄一些。”
许晚晚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只问:“你摸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楼下有早班公交经过的声音,发动机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哐当”响了一下,又远去了。
许晚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醒了?”
许晚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有回。她看向林知意:“陆衍那边……”
“沈清野会跟他说。”林知意把手指从篮球上收回来,“而且陆衍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要多。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戳破。”
许晚晚想起陆衍在观景台上那句“我操”,又想起他把钱包塞回口袋的时候手指在夹层的位置多停了一秒。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不刻意回忆根本想不起来。但她记住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许晚晚问。
林知意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今天早上六点,沈清野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什么?”
“他说‘陆衍的便利贴是你画的那张吗’。”林知意说着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截图,递过来。
许晚晚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对话框,沈清野发来的那条消息前面带着凌晨六点整的时间戳。底下是林知意的回复:“什么便利贴?”沈清野回了一张照片——一张拍立得,画质不太清晰,但能看清边缘磨毛了的黄色便利贴,上面画了一颗太阳和一颗月亮,底下有一行字,被折痕截断了,只露出“合作愉快”三个字。
许晚晚看着那张照片,没出声。她攥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林知意。“那张便利贴,”她说,“是我跨年夜在饺子馆门口给他的。”
“他留到了现在。”
“嗯。”
许晚晚低下头,伸出手去把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太烫了,温温地滑过喉咙。她这才发现茶几旁边垃圾桶里有两个空的外卖盒子,贴着同一家粥店的标签,一份南瓜粥一份白粥,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开了一双,另一双还没动。
“他没走?”许晚晚问。
“他陪我坐到凌晨四点。”林知意说,“后来他姐打电话来,他接完电话就走了。”
“他姐也知道?”
“可能比我知道得还早。”
许晚晚把那杯水喝完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她转头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亮了大半,楼下的那棵银杏落了满地叶子,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还没装袋。
“那现在,”许晚晚说,“你需要我做点什么。”
林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躲闪,像两个人在对一篇改了太多遍的稿子。她伸手从剧本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许晚晚。
许晚晚展开来,上面是手写的字。笔迹收得很紧,每个字的末端都顿一下,像写字的人每一笔都在想下一笔该怎么落。开头是“林知意”三个字,然后是一行:“你笑起来像太阳照在教室第二排第三列的那个位置,我每次路过都会慢半拍。”
许晚晚看到这里停住了,没往下看。她把纸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压平了边角。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问。
“昨晚沈清桐让人送过来的。”林知意说,“信是他高一写的。他姐姐替他收了十一年。”
许晚晚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没还给林知意,也没翻开再看。“这封信,”她说,“我可以写进小说里吗?”
林知意笑了。那是从昨晚到现在许晚晚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细纹,以前没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你写吧。”林知意说,“反正他高二就写不出这么好的句子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斜着照进来一块,在木地板上铺出暖融融的一小片区域。许晚晚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那盒没拆的粥拎走了。
“粥我拿走了,”她说,“你那份还在桌上,趁热喝了。”
林知意伸手去够那份粥,塑料盖掀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白气。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粥里加了红枣,切成了细碎的小块,沉在米白色的粥底里。
许晚晚走到玄关开始穿鞋。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你那颗篮球,别老放茶几上,落灰了不好擦。”
林知意挖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没说话。但许晚晚系好鞋带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林知意把篮球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到了沙发旁边的矮柜上,矮柜上铺着一块叠好的浅蓝色绒布。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颗篮球离开茶几。
防盗门打开又关上。许晚晚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点开来看,还是陆衍。这回是三个字的第二条消息:“醒了没。”
许晚晚在电梯里站了两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醒了,饺子?”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在反光的金属壁上看见自己脸上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没去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