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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几个人和一把伞 倒计时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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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的声音从江对岸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闷闷的。
许晚晚站的位置正好在铁门框里,左脚进来半步,右脚还在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录音笔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了,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她自己都没觉得疼。她想把脚收回来,但发现小腿有点僵,膝盖弯不下去。
林越的脑袋从铁门侧边又冒出来了一回。这回他没缩回去,就停在门框边上,像一只观察了半天才决定要不要进陌生房间的猫。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姐姐的定位共享——那个红色的小点从五分钟前就停在这个位置没动过。
他顺着红点找过来,只用了三分钟,却觉得那三分钟比三年都长。因为他认出了沈清野的背影。
那个肩膀的宽窄度、站姿时左脚比右脚靠前半步的习惯——他看过那么多宣传片花絮,早就记住了。他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在跨年夜的废弃观景台上,以这种方式亲眼验证。
沈清野终于动了。他先是把林知意的手从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扣上摘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拆一个容易碎的东西。他把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侧过身来面对着门口。他的羽绒服拉链已经滑下去了,露出灰色卫衣胸口那块被林知意攥出来的褶皱。
“先进来,”他说,“外面冷。”
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许晚晚的右脚终于动了,迈进来,踩在碎石地面上。陆衍把手机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林越从门框边侧身进来,顺手把铁门带上了——合页又发出一声拖泥带水的“吱——”,他知道自己动作太慢了,关门的声音比开门的时候更难听。
观景台上现在站了几个人。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没人说话。
陆衍站在最靠门的位置,背抵着铁栏杆,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缩进领子里面。他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许晚晚站在他旁边大约一臂的距离,她的录音笔终于按停了,红点熄灭,发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咔嗒”声。
林越找了一个离所有人都两三步的位置站着,既不近也不远,他低头划了一下手机屏幕,那条定位共享被他关掉了。关掉之后他没锁屏,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像在等什么。
沈清野走到林知意前面,用一种半挡着的姿势重新站定了。林知意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围巾又重新裹上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视线越过沈清野的肩膀,落在许晚晚脸上,没有躲。
“晚晚。”她先开口了。
许晚晚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林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她的手从沈清野身后伸过来,揪住了他羽绒服后背的下摆——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许晚晚终于出了声。她问的既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是“为什么瞒着我”,她问的是:“你每次说‘今晚有事’,都是跟他在一起?”
林知意顿了一下:“……大部分是。”
许晚晚“哦”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她的围巾被江风吹得贴到脸上又散开,她没有伸手去按。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来,鼻尖有点发红,但语气平了些许:“那你以后不用再说‘今晚有事’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沈清野后背绷直了一下,林知意揪着他羽绒服下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陆衍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来,先摸了摸鼻子,然后看向沈清野:“所以上次你说‘去剧组赶夜戏’,其实是——”
“来这儿了。”沈清野说。
“上上次你说‘陪陆衍喝酒’——”
“也是来这儿了。”
“那大前天你说‘开剧本会’——”
“古城宣传片那个民宿的阳台,她住我对门。”
陆衍把后槽牙咬了一下。这个动作很隐蔽,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像在消化什么。他偏过头去看江面,电视塔的倒影在水里碎着,所有的烟花已经散干净了,只有远处零星还有几朵在放,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了。
许晚晚这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小说的更新界面还亮着,“月亮和太阳今天又偷偷见面了”那个标题底下,阅读量已经从几分钟前的两万跳到了六万。她没点进去看评论,只是把屏幕翻了过去扣在掌心里。
“那个——”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林越从刚才起就一直靠在观景台角落那截断掉的石凳边上,这会儿他直起身来,手里的手机屏幕朝外举着,上面是一个倒计时的页面。“还有十秒。”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远处的人群声猛然涌上来,隔着一整条江,数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十、九、八——”
林知意从沈清野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许晚晚偏过头看了一眼陆衍,陆衍没看她,但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林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三、二、一。”
江对岸重新炸开一片烟花。这次是白色的,像雨一样从上往下落,又像一整面光的帘子被谁从天上扯开了。白色的光铺满了所有人的脸,像被重新冲洗过一遍。
白色烟花落尽之后,世界重新暗下来。这一次,有人动了。
陆衍第一个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们继续看吧,我车停在下面。”
许晚晚几乎是同时往门口走的,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林知意看着她。许晚晚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话:“明天,你打电话给我,咱俩说清楚。”
“好。”林知意说。
许晚晚转过身去,走了两步,脚步又慢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什么东西,犹豫了一下,转身朝陆衍走过去。她什么也没说,把那张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快步出了铁门。铁门又“吱——”了一声,这回比前两次都快。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便利贴,边角有点毛。他没当场展开,直接塞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里已经有一张了,也是一样的便利贴,也是一样的折痕方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咙里那口气是松的。
林越最后一个往门口走。他走到铁门边上,回过头来,看着沈清野:“姐夫。”沈清野没反应过来,林越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姐夫,我先走了。”然后他飞快地出了铁门,铁门合上的时候他人在外面,伸手从外面拽住了门把手,让门合拢的动静小了一半。
观景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或者只是他们感觉不到了。沈清野低下头,看见林知意的右手还攥着他羽绒服后摆的布料。他把自己羽绒服的拉链重新拉上,然后转过身,把她的手从布料上摘下来,裹进自己掌心。江对岸还有烟花在放,零零星星的,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密集了。
“明天怎么办?”她问。
“明天再说。”他说。
“陆衍和许晚晚……”
“他们不会说。”
“你姐呢?”
沈清野沉默了一下:“我姐可能早就知道了。”
林知意没再问。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被他握着。他的羽绒服拉链头蹭着她手背,不锈钢的,凉的。
“你今晚本来想说什么?”她问。
沈清野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左手食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倒刺,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他把那个倒刺的位置用拇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记一个坐标。
“想说——”他停了一下,“如果明年还看烟花的话,能不能不看跨年这场了。我想看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
“你生日那天的。”
她把脸往他胸口的方向偏了偏:“那还早呢。”
“不早。”他说,“我还要想台词。”
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把羽绒服上残留的烟火味吹散了一点。江对面的钟楼开始敲整点的钟声,一下一下,一共十二下。
新的一年,从第一秒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