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佑之间》雷野

2、甄明佑 Chapt

　　Chapter 2
　　清晨的巴黎总是透着一股浓烈的慵懒。阳光从没有完全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Philo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直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半，他才终于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摸了过来。
　　“……快中午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昨晚的告别派对闹得太晚，直到现在，他的脑袋里似乎还残留着酒精、音乐和人群混在一起的声音。不过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安排了。这是他留在巴黎的最后一点私人时间。Philo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上一件宽松的衬衫，慢悠悠地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一些昨天买回来的食材。他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最后，只给自己煎了一颗蛋，烤了两片面包，又倒了一杯咖啡。简单得甚至有些敷衍。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把时间拉长。下午，他准备再去一趟那家甜品店。妈妈最喜欢的那一家。也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巴黎已经完全醒了。
　　街边的咖啡馆支起遮阳伞，行人从石板路上经过，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鸣笛声。一切都和记忆里差不多。那家甜品店藏在一条并不算宽的街道里。店面不大，门口依旧摆着几盆绿植，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甜点。Philo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竟然真的没有怎么变。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店员抬起头，对他笑了笑。Philo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落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菜单，却没有马上点东西。小时候，他也坐过这里。那时候的他还很小，经常因为长途飞行而没有精神。父母结婚以后，一直聚少离多。后来，两个人干脆变成了生活在两个国家的人。
　　于是小时候的 Philo，也跟着他们在两个国家之间来回奔波。飞机成了他童年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有时候，他来到妈妈身边。妈妈就会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这里。那时候的甜品店，和现在看起来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门口还是那几盆绿植，窗边还是这些桌椅。只是小时候的他，总觉得这里漂亮得不得了。一块小小的蛋糕，都像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想吃哪个？”
　　妈妈总会这样问他。而小时候的他往往会认真思考很久。然后指向一个自己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甜点。
　　“这个。”
　　“确定？”
　　“嗯。”
　　妈妈笑着点头。
　　“好，那就这个。”
　　后来，他慢慢长大。开始知道什么叫慕斯，什么叫塔皮，什么叫焦糖温度。也开始知道，一块漂亮的甜点背后，需要多少时间和耐心。而这里，也渐渐从一个孩子眼里的“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变成了一间熟悉的甜品店。可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去了。Philo看向玻璃橱窗。一块柠檬塔安静地摆在那里。他忽然想起了昨晚。想起了自己的结业作品。也想起了妈妈。他点了一份柠檬塔。叉子轻轻切下一小块。酸味先在舌尖散开，紧接着是恰到好处的甜。考官说得没错。酸甜比例确实很好。可他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究竟少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有些味道，本来就不是配方能够还原的。Philo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巴黎很好。他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认识了很多人，也终于完成了自己一直想完成的事情。可真的要离开了，他却突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巴黎。而是舍不得那些已经被时间留在这里的东西。手机突然响了起来。Philo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爸爸。他有些意外。父亲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尤其是在这个时间。Philo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明佑？”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这段对话里叫他的中文名字。甄明佑微微一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巴黎的空气里，被这一声称呼突然拉回了很远的地方。
　　“嗯。”
　　“你什么时候回国？”
　　甄明佑看了一眼窗外。
　　“还没决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你不是说这几天回来吗？”
　　“是啊。”
　　“具体哪天？”
　　甄明佑忍不住笑了。
　　“爸，你连我什么时候回国都忘了？”
　　“最近有点忙。”
　　甄天恒说得理所当然。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实验室里的项目显然比儿子的行程更容易占据他的注意力。甄明佑也早就习惯了。
　　“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在巴黎再待几天。”
　　“别待了。”
　　“嗯？”
　　“尽快回来。”
　　甄明佑挑了挑眉。
　　“这么着急？”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这里有一张游轮的票。”
　　“游轮？”
　　“公司的。”
　　甄天恒顿了一下。
　　“原本是给我的。”
　　“但我最近走不开。”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那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去吧。”
　　甄明佑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正好。
　　“什么时候？”
　　“后天。”
　　“后天？”
　　“嗯。”
　　甄天恒说。
　　“所以你最好明天就回来。”
　　甄明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张票不会也是突然想起来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
　　这个沉默已经足够说明答案。甄明佑笑得更明显了。
　　“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只吃了一半的柠檬塔。
　　“那我回去。”
　　“嗯。”
　　甄天恒应了一声。随后又补了一句。
　　“回来以后，有空回家一趟。”
　　甄明佑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好。”
　　电话挂断。他坐在窗边，没有立刻起身。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熟悉，又有些陌生。昨天晚上，他还在问妈妈。我要不要回家？而今天，一张突然出现的游轮票，替他做出了一个暂时的答案。甄明佑低头看着那块柠檬塔。叉子停在半空。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回去看看吧。”
　　窗外的巴黎依旧喧闹。而他不知道的是——这趟原本只是为了消磨时间的旅程，会把他带向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