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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终是虚妄
艾米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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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推开报社的棕色木门,菲利克斯跟在她身后半步。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然而这扇门像极了,他记忆里警察署档案处的那扇门,有些老旧,磨损,却在上面挂了一个类似小精灵样式的挂件,用来祈求好运。他忍不住笑了。
戴维斯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他看见艾米丽,松了口气,然后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身上——笑容僵住了。男人有些闪躲和不知所措的眼神,让他一瞬间就无比确信,那个总是不太自信的人。
“菲利克斯。”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依然让菲利克斯有些害怕。他抖了一下。“你居然会来。”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对不起,先生。我奉上校的意思,先送艾米丽回来,等到下午两点半,她还需要去法医院记录。”青年将帽檐压得低了一些。
艾米丽感觉到自己站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个被拉紧的绳结。她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轻:“戴维斯先生……我没事。”
“哼,那个汉斯,他居然把你踢出去。艾米丽,你回来。”戴维斯先生将自己手里的烟掐灭了。他嘴角的胡子,因为有些气愤的原因,翘了起来,显得有些滑稽。菲利克斯看到他用手搓了一下鼻子,顿时感受到,那位曾经处长的威压,青年有些大气不敢出。
“菲利克斯,你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更是有些严肃,“你觉得,上帝是怎样的。”
“善良,坚毅,有着他的智慧。”
“是的,我曾经也这样认为,包括我也认识这样一个人。善良,或许并不是很勇敢,但是他很正直,他从来不会去主动伤害别人,他只会去给予帮助,温暖。对于他身边的好友,师长,爱人,亲人而言,他就是一个天使。但是那群地狱里的天使是怎么来的,菲利克斯。”
“堕落天使,先生。”
“没错,上帝最为信赖的助手,也会变成恶魔的信徒。”戴维斯先生笑道,“这是我最近在构思的一个小说的矛盾点,你觉得怎样?”艾米丽感觉楼道里的气氛冷到冰点,她大气不敢出。
“精妙绝伦,先生。”
“那是必然。艾米丽,让他一起进来。”戴维斯笑了,背过身去。嘴里哼着,艾米丽也不确定是那部歌剧里的曲调。
菲利克斯跟在艾米丽身后,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踏进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大门在他身后合拢,铰链的声响被吞没在楼道里那股熟悉的旧纸与灰尘的气味中——那是他曾经每天都会吸入的气味,久到他已经忘了它是什么味道。这一切恍若隔世,他曾经也本该像这样,坐在那里。然后没事的时候,随意地画些抽象的速写,或者,艾米丽。头顶的灯泡亮着,但光线发黄发暗,像隔着一层旧茶渍。楼梯扶手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摸上去有一种细密的、令人不舒服的粗糙感。走进了三楼的那个平台,菲利克斯一眼就看到了那把他很熟悉的大椅子。以前这把椅子的扶手是光滑的,被无数次手掌打磨过的光滑。现在那些手掌都不在了。不过,汉斯先生能把椅子从警察署搬出来,真是一件挺令他惊讶的事。
菲利克斯踩过其中一块光斑,靴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停下了脚步。汉斯先生正站在走廊中央。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马甲,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条被遗忘的绳子。他的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看见菲利克斯的时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时间卡住的人偶。艾米丽第一次觉得汉斯先生就像一只养的浑圆慵懒又有些幽怨的英国式蓝猫。
菲利克斯先开了口。
“汉斯先生。”
他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解释,或者道歉,或者随便什么能让这段沉默变得不那么沉重的话。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嘴就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再也张不开了。汉斯把搪瓷杯放在了窗台上。动作很慢,慢到菲利克斯能听见杯底碰到木窗台时那一声闷闷的撞击。
“菲利克斯,长大了。”那只猫只是更加慵懒的说道。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不像是一个质问。菲利克斯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靴尖沾着地下室带出来的泥迹,在汉斯先生脚边那块干净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对不起。”他说。
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朝那扇敞开的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咖啡在桌上,自己倒。艾米丽,你也是。”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菲利克斯看见那道缝隙里透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门框上,是一小块被保存下来的曾经的他们。
“先生,”菲利克斯犹豫了一下,“先生,我过得并不好。”
那只慵懒的大猫,发出了一声唏嘘的笑声,却并未回头看他。
“希道尔先生,这里可不是你瞎说的地方。请注意你的言辞。正如元首所言,所有未经大脑思考的缺乏理智的发言,都是对帝国的背叛。”戴维斯先生冷笑道。
他笑道,随后又抽起了那根短的不像样的烟。“进来吧,孩子。”
戴维斯先生,还是那样。幽默,理智,语出惊人,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菲利克斯这才仔细看了看那位前共和国档案处处长,他依然一丝不苟地穿着浅灰色英伦风格的西装,一双焦糖色皮鞋,以及那件有些起球的蓝色羊毛背心。那个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与汉斯先生差不了几岁,却依然,站的笔挺,甚至比菲利克斯还要高去半个脑袋,他在处长面前,永远都像那个下位者,或者那个无法抬起头的人。可是报社这么热,戴维斯先生站在这里,他这副摸样,他这是,准备出去?
艾米丽率先走进了那间办公室。窗台上有两盆植物,一盆已经枯了,另一盆还绿着,叶子边缘有些发黄,像被烟熏过。她记得那盆绿的是汉斯从警察署带来的“宝贝”——那时候他说,办公室里需要一点活的东西。就像,他曾奋斗的岁月一样。每当他开始激扬地将其自己的国荣岁月,为共和国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危机,是怎样的将苏联的间谍抓住,怎样的维护了共和国的荣光。可是他还是被自己相信的警察署舍弃了,在副处长突发心机梗塞死在办公室后,汉斯先生选择了离开。1929年,魏玛共和国的警署发生了很大的变动。他在离开前,也劝说过面前的青年,但是他拒绝了。达米安也是那时候一同参与了纳粹军营。然后没过多久,戴维斯先生就出事了,他受了很重的伤,局长以让他安心养伤的名义,将他由档案处处长调离到闲职。然后,戈培尔上台,一切都变了。
“谢谢。”菲利克斯说。
汉斯先生已经坐回了他那张吱呀作响的皮椅上,搪瓷杯放在手边,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看什么远处的、不值得追究的东西。他的胡子因为灯光的缘故,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表情。戴维斯先生站在门边,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外套的扣子上。他看起来是要出门的样子,但又迟迟没有扣上——第二颗扣子被他捏在指间,反复地捻着,像在犹豫什么。
“艾米丽,马上一点了。”戴维斯先生看了看她。
“我知道,您要出去吗?”
“嗯。”戴维斯松开了那颗扣子,转而把手插进口袋里。“琳达太太那里,我需要见一个人。菲利克斯,是你认识的,多纳特律师。托你的福,他现在混的不错。”
菲利克斯摇了一下,那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了那个一头金发的青年,他有一双特别美丽的眼睛。他,还活着。
“打住。不该问的别问,你有你的事要做。”戴维斯先生敲了敲,正准备开口的卷毛青年,“但是我也很疑惑,元首是不是,再进行什么人种改良计划,当然这是我前些天跳舞时听说的,不保真。你说呢,希道尔,最近柏林的女人们,都处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处境里。辛苦你下午,好好关照我的索恩小姐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拍。汉斯先生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菲利克斯身上。戴维斯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薄了。
“遵命,先生。”
“艾米丽,我的小可怜虫,我知道你会有很多不美好的情绪,但我请你放平心,这一切都不会伤害你的。你是一位很优秀的《新帝国报》的女记者,我相信你。”艾米丽透过他的镜片,看见了那双有些模糊,泛着灰色的眼睛,她觉得好熟悉啊,就像是梦境中,那只紧紧盯着自己,无形之中的那只手。
“戴维斯!”艾米丽轻声喊道,“路上小心。”
汉斯先生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干涩的疲惫。他端起搪瓷杯,终于喝了一口。“好了,去吧老朋友,您瞧,再不去,这位可爱的小姐可要担心坏了。艾米,快送送你的好好先生,他显然觉得你还小,确实综合意义上来看,是这样的。”大猫愈发说得没羞没臊起来,“你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应该多像玛格达学习,那一个女人味,对吧。”说话间,他往楼下探去,“玛格达人呢?”
“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
“她和约翰上尉一同去取证了。”菲利克斯说道。
“是吗,和一个蠢货?他一定会被那个女人勾的魂飞魄散,忘了自己去做什么的。”汉斯先生骂骂咧咧道,他踹了一脚一旁正在笑得伏案写字的青年“你笑什么,弗雷德,要是你有玛格达那样的能耐,你下次去歌厅,随便点。我出。蠢货。”
那个正在重新校对的小书记员,被汉斯的肉盾重击,差点嚎叫出声。
弗雷德捂着被踹疼的小腿,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来,正想抱怨两句,目光撞上菲利克斯身上那件黑色制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讪讪地低下头,继续校对他手里那沓稿纸,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男人,可随时都会用任意借口把自己随意地抓紧去的。他要不喜形于色。对。
菲利克斯站在门框边,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他确实不属于这里了——他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汉斯先生的身边还没有弗雷德,窗台上的那盆绿植也还没有发黄,汉斯先生骂人的时候嗓门比现在大两倍,戴维斯先生不会用“元首说”这样的字眼来开玩笑。而现在,就像一个离家多年的大儿子,突然出现,但是这个家里多了许多他从不熟悉的新脸孔,那些孩子,拥有父母的爱,拥有着新的未来。和他不一样,他是个坏掉的孩子。
一切都变了。唯一没变的是那壶永远凉透的咖啡。
“艾米丽,”菲利克斯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艾米丽正盯着戴维斯先生消失的那扇门发呆。听见他叫她,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汉斯先生,那我们先走了?”汉斯先生把头从搪瓷杯后面探出来,像一只被吵醒的猫。他看了看菲利克斯,又看了看艾米丽,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去吧。下午回来的时候,记得买点面包。橱柜里空了。”
艾米丽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菲利克斯侧身让开半步,等她先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很淡的腥味——是地下室那间屋子里沾上的。那股气味让他想起那具被剖开的尸体,想起格兰尼指缝里那些亮晶晶的碎片。他再也忍不住那股胃里翻滚的恶心。
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一些。窗外的雾似乎在变厚,像一层被反复揉搓过的纱布,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种病恹恹的浅灰色。他觉得自己轻飘飘地,至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见到那两个人,他已经不想考虑清楚了。至于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还活着,他觉得有一丝窃喜。但是内心是一种被戳穿后,像天亮后的舞池一样,盛大的空旷,他被剖开了什么,他又失去了好多。他已经好久没有像刚刚那样,欣赏一盆绿植。菲利克斯跟在艾米丽身后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像某种两个人的节拍。这放在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笑着,和那个法兰克福男孩一起,哼着《马赛进行曲》,然后哈哈大笑,他们遗憾着不能在拿破仑时期有一帆作为,却又期待着自己光明未来。
Nous entrerons dans la carrière,
当我们开始走进生活,
Quand nos aînés n’y seront plus,
当前辈们都已离去,
Nous y trouverons leur poussière,
我们追寻他们的脚步,
Et la trace de leurs vertus !
和他们的英雄气概!
Et la trace de leurs vertus !
和他们的英雄气概!
Bien moins jaloux de leur survivre,
我们不羡慕侥幸生还,
Que de partager leur cercueil,
愿与他们葬在一起,
Nous aurons le sublime orgueil,
我们最崇高的荣耀,
De les venger ou de les suivre !
将是为他们复仇战死!
Aux armes, citoyens,
公民们,武装好,
Formez vos bataillons,
快组织起,
Marchons, marchons !
前进,前进!
Qu’un sang impur,
用敌人的,
Abreuve nos sillons !
鲜血灌溉农田。
他们推开了报社那扇棕色的木门。门轴又是一声熟悉的吱呀,挂在小精灵挂件的穗子轻轻晃了晃,像是谁在背后悄悄摆了摆手。外面的街道比上午更安静了。选帝侯大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一种被压扁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即将下雨的味道,是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那股沙尘,凉丝丝地贴在鼻腔里。
菲利克斯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雾很厚,但雾的上面能隐约看见一层更暗的东西在压下来。
“要下雨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