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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转身之后
“索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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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小姐,请你先出去。”男人背过手去,随后,菲利克斯将那个已经吓得面色惨白的少女送了出去。“我想,上校的意思大概是,您先去与赛宾斯小姐会合,约翰会好好照顾好你的。”
“菲利克斯,”艾米丽的脸上不禁流下了涔涔冷汗。“哦,我是说,好的。”她面无表情地拽了拽有些开线的衣角,然后朝楼梯间的那长长地隧道走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为力翻腾,冒泡,就像长了无数触角的爬虫,或是什么幽绿色像沼泽一样的深潭。那股刺鼻的混合着乳液,就像被虐打过后残破的躯壳,就像——她一想起,那具颈部严重水肿,已经泛黄...甚至留有臭鸡蛋味的尸体,艾米丽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大口喘着粗气,快要把胃里仅有的那点胃酸吐了出来。
“艾米!”那个金发女人匆匆地跑到小骷髅的面前,“你怎么了?很糟糕吗?是吧。”她将女孩搂在自己的怀里。“我们总要习惯的,艾米,你很勇敢的。”
艾米丽试着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玛格达,她就像你和我一样大...”艾米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没事的,上帝保佑。”
玛格达用她被大马士革的玫瑰精油保养过的嫩手,轻轻地抚着小骷髅的脸,她其实长得很小巧,如果不是因为那过于严重的黑眼圈,此刻,少女扑闪着像燕尾蝶的羽翼一般的长睫毛,和她闪烁晶莹的眼睛,真像一个精巧的瓷娃娃。但,她是个混乱的人,活在混乱的时代,拥有混乱的身份。她是个善良的女孩,玛格达在心里默默念叨。
“赛宾斯小姐,索恩小姐,你们这是?”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跑过来。
“她需要安静一会儿。”玛格达没有了戏谑的语气,而是有些冷淡。
“好的。”
菲利克斯目送着少女离开了地下室,他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揪着。那是一种像是痒却又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感觉。一直以来,自从他认识这个女孩的时候,她从来都是在抱怨着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和哪里舞厅,又有什么新来的小号手。
她虽并不是那么得活泼,但至少,她的嗓门,和小号一样。但是戴维斯先生一直都不愿意让她参加警署的考试,而是顺着他远房亲戚的意思,让艾米丽继续在家务学校学习。这就好比,让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去修道院一样。
但是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菲利克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就像他一样,背叛了,汉斯先生。
“上校,索恩小姐已经上去了。”
“好的。”达米安只是侧过头,点了一下,对着那具尸体望得出神。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的手悬在格兰尼闭合的眼睑上方,停了一秒。就像很多通灵师会做的那样,不过他并没有吉普赛女郎那种本事。海伦娜的眼睛是睁着的,怎么合也合不上。殡仪馆的人说,那是肌肉僵直,但他知道,那是因为她至死都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
的人。灯光幽暗,“达米安,达米安...”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徘徊,不,这不是真实。格兰尼依旧闭着眼,静静地在那里。
他收回手,声音稳得像一把尺:"福斯特,开始吧。"
秃头医生很配合地搓了搓手,似乎觉得是时候展现自己的学识了。“E是Ersatz,代用镇定剂,格兰尼会因为哮喘,而导致心悸。”他点了点头。
菲利克斯突然插话:“但瓶底刻着'LW',利希特韦尔克制药厂——这家厂去年因为生产掺假麻醉剂被查封了。教授,您从哪儿拿到的库存?”
福斯特喉结滚动,第一次语塞。这个毛头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明明他怎么看上去都不像是对制药厂很有把握的人。
“上校,您瞧,她腹腔的缝合线,缝合合线打了三个结。正规外科只会打两个。那么多出来那个结,是用来拉紧的——你们把她切开后,又缝上了什么?”菲利克斯依旧追问道。
福斯特:“这个,我们没有把她切开。”秃头医生的音量有些许提高。“上校,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达米安并没有理睬,反而是将菲利克斯手中的速写本接过来,他将速写本翻到新一页,看见了青年刚才在墙角柜子侧面画下的模糊掌印——比正常人手掌小一圈,带着油墨,像是匆忙按上去的。
“推测就是她腹腔是空的。”达米安打断,“格兰尼·布莱顿,斯威特诊所执业医师,或许她的第二个身份,就是奇巧俱乐部的舞女呢?”
“什么?”秃头医生显然被这个说法感觉有些荒唐。
“她订婚了吗?”达米安并没有理睬正在疑惑的福斯特。
“她在我们这儿一直都是个很拼命工作的女人。”一旁的小助手说道。
达米安看见了格兰尼左手无名指根处的一圈淡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但尸体上没有任何戒指。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伤口处的绷带渗出一丝暗红。
“福斯特。”他开口,声音平稳到不像刚刚翻涌过什么。“你说她生前有哮喘。那她跳舞的时候,喘得过气吗?”
"跳舞?上校,您这是什么意思?格兰尼小姐是医务工作者,她——"
“她每周二、四、六晚上在奇巧俱乐部跳康康舞。"菲利克斯翻开速写本,上面画着一个穿羽毛裙的女人轮廓,旁边标注着化名‘莉莉’。”他轻声补充,“我们在她的更衣箱里找到了这个。”那是俱乐部舞女们的合法证明,一份登记材料。
福斯特的脸色像被抽走了一层釉。“不可能!”
达米安走近停尸台,俯下身,声音低到只有福斯特能听见:
“教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舞女,会被送到这里,然后被剖开腹腔,缝合后送回垃圾堆,这是不是疑点重重。”达米安笑道。
“可是她在送来之前,已经中毒,几乎快要死去了,我们又伤害她?”
“几乎死去,中毒。”达米安依旧冷笑道。
“对,”福斯特点了头。“这些,等我们把她送到总部的法医院那里,等他们给出结论。你慌张了,福斯特先生,那把手术刀,就在你们之中。”
他没有等福斯特回答,直起身,开始戴回手套。
“即使您不是主谋。您是那把手术刀。但刀也会被换掉的,对吧?”
福斯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达米安从楼梯间走上来的时候,光线像一把刀一样切在门槛上。很尖锐,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在吸血鬼的世界中发生。他眯了一下眼。地下室的黑暗和正午的阳光之间没有任何过渡——福尔马林的味道还粘在他的大衣上,他已经站在了光里。他的手习惯性地抬了一下,挡住额前,然后放下。
他看见了艾米丽。
她蹲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像是一只刚从水中捕猎失败的水鸭,她的膝盖蜷着,外套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个被随手丢在那里的报纸。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在沉思,和一根刚被点燃的烟。
达米安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会儿。
正午的光把一切照得太清楚了。她外套上的毛球、她鞋子边缘磨损的皮面、她锁骨上方那根细得不像话的项链——全都清清楚楚。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光里没有任何掩饰的余地。她来不及装。那个男人身上的压迫实在是过于明显,他就像一只各项都很敏捷的狮子首领,对,任何破绽都无法逃脱他的视线。
达米安走下台阶,穿过街道。
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蹲下来。正午的影子里,人没有多少遮挡。
“索恩小姐。”
“达米安先生,哦,不,上校。”艾米丽有些慌张地将刚点燃的烟,甩了甩,藏到身后。
“菲利克斯说你不太舒服。”
她顿了一下。“没有。只是——光线。”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柏林的太阳在春天里已经有一种干燥的白,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绷带。
“地下室确实不适合待太久。”他说道。
她没有接话。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绷带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在白色纱布上染出一小片不规则的圆形,像一枚被按上去的印章。她看见了,但没有指出来。
“赛宾斯小姐呢。”他问道。
“走了。”
“你呢。”
“我一会儿走。”
他沉默了一下。正午的街上没有人,连远处的电车也像是被光吞掉了声音。选帝侯大街在中午有一种虚假的安宁——店铺的招牌亮着,橱窗擦得干净,一切看起来像正常运转,只是没有人。
“索恩小姐,”他接着又说,“你吃午饭了吗。”
她的眼睛抬了一下,带着一种明显的意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从盖世太保嘴里说出来的。
“……还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那走吧”或者“我请你”,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这让艾米丽有些摸不着头脑,即使戴维斯先生说过,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她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大衣上,黑色的布料吸了光,变得不那么冷了。他的肩线笔直,但他的左手腕搁在大腿侧,绷带边缘有一点翘起,像是他自己缠的。
“上校,你的手没事吧?”
“小伤。”达米安不再看着他,而是看向了正朝自己走过来的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我要先回一趟局里,你们一上午辛苦了,我看索恩小姐大概是有些累了,你带她先回去吧。”
“遵命,上校。”菲利克斯将另一个档案袋递了过去,随后达米安又将手神到了艾米丽的面前。
“把你的包给我。”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什么?”少女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相机,暂时归党卫队保管,菲利克斯,等到下午两点半,你们去法医院,我们在那里会和。我会和队里说得。”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