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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客西马尼 我登上痛苦 ...

  •   我登上痛苦那混乱的火刑堆,
      如此确信无处购买未来之物
      以换取这颗心,里面的储备已然缄默。
      我还是那个面目全非地在那里燃烧这的人吗?
      我没有将回忆拽进来。
      哦,生命,生命:在外面。
      而我在烈焰中。无人识我。
       ——里尔克

      柏林的雨是从天空的褶缝里漏下来的。悄无声息地,天光被西北飘来的几多乌云遮蔽,低飞的鸟群还未来得及反应,雨水轻轻落下,打在生锈的路灯上。水汽从未被察觉的缝隙中渗透,落在这座城市的上方。当艾米丽抬起头时,雨丝像晶亮的蜘蛛的线一样,当她还是孩子时,她曾会幻想,蜘蛛丝是会变成一张华丽的毯子。然后可以被编织,被缝合成一条华美超脱的礼服。她会像辛杜瑞拉一样,拥有着午夜魔法,和属于自己的舞会。可是还没等她来得及去舞蹈,这个时代,发生了裂变。
      小时候,在婶婶家留宿时。艾米丽总记得,她住的那间客房的墙壁上,贴了一个穿着羽毛裙的女人,她的裙子亮晶晶的。和婶婶柜子里的一件高定很像,她站在聚光灯下,脚下是众人欢呼的舞池,婶婶说,那是“卡巴来舞女”。有时婶婶回来的也很晚,穿着那条缀满水晶像梦一样的裙子。运气好的时候,她会教小艾米丽跳舞,为她鼓掌,然后哈哈大笑。
      选帝侯大街上的梧桐树叶还在风里翻动,露出叶背那层浅银色的绒毛,下一秒就听见雷声从动物园的方向滚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推倒了。然后雨就砸下来了。雨点大而重,打在石板路上的时候能溅起半指高的水花,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响像是一只沉闷的钟,密集得来不及分辨每一响,只听见一整片连绵的噼啪声,像无数根细细的鼓槌在同时敲击。街道上的行人一哄而散。女人们把皮包举过头顶,小跑着冲向最近的拱廊;男人们竖起衣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皮鞋踏过水洼,溅起扇形的泥水。电车轨道在这样的雨里泛着流动的白光,整条轨道像一条银色的河,雨丝在水面上打出细密的凹点,像是谁的指尖在不停地点,不停地点。
      但秋天是不一样的。柏林秋天的雨是慢性子的。它从早晨就开始酝酿,或者更早。街上的行人,一点都不多。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屋顶,云层厚得像一床被人忘了晾晒的棉被,所有的缝隙都被水汽塞满了。到了中午,雨才开始落,但落得极轻,极慢,像是犹豫了好几个钟头才下定的决心。雨丝细得像针尖,斜斜地飘下来,落在行人的头发上,在上面停留好一会儿才凝成一颗水珠,然后顺着发丝慢慢地滑下去,在耳尖处悬着,悬着,最后落进衣领里。那种凉慢慢渗透,当你走了好一阵子才会发现——哦,我是湿了。整条选帝侯大街在这样的雨里变成了一张未干的素描。所有的轮廓都被晕开了,变得模糊而柔软。建筑外墙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砖墙变成了深赭石,灰泥墙变成了更深的灰,像是有人把整个城市的色盘往暗处调了一档。在菲利克斯的笔下,这总是轻而易举能够画出的氛围,蘸点水,在纸间晕染开来。梧桐叶子在雨里垂着头,叶尖挂着水珠,风一来,整棵树都开始摇晃那些水珠,像在清点自己的泪水。偶尔一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湿透的路面,发出一种被压扁的声音,像是一种东西被按住喉咙喘不出气来。那声音在雨中传不远,在梧桐的树冠下散了,被雨丝打散,落进石板缝里。
      它永远有一层悬着——悬在屋檐和地面之间,悬在路灯的光晕里,悬在你和前方那个人之间。你隔着雨看过去,什么都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塔楼只剩一个轮廓,近处的行人只剩一个剪影。整座城市被雨笼在一层半透明的罩子里,声音变得闷闷的,颜色变得匀匀的,连时间的流速都像变慢了。
      站在那样的雨里,你会觉得被整个城市遗忘,却也因此获得了一种隐秘的安全感。雨幕把你和世界隔开了,你是潮湿的,安静的,不被看见的。
      就像柏林的很多个雨天一样。
      达米安站在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那扇门。他在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他一直以来,都知道长得还算英俊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快三十年,但最近越来越陌生了。颧骨还是那副颧骨,下颌线还是那条线,深褐色的短发被窗外的灰光照出一层冷棕的边——但他总觉得那张脸上少了什么东西。不是皱纹,不是伤疤,不是任何可以被指认的痕迹。是一种密度的消失。像一张照片被反复复印之后,墨色变淡了,轮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就像,灵魂似乎被恶魔收走了。就像,每天都会死去的人一样。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他想起那个少女蹲在街对面的样子。
      他想起,以前和女孩在舞蹈学校,一起跳舞的日子。
      她不是一个合格地舞伴,总是同手同脚。
      但她说过,自己长大后想成为玛丽安娜那样的女人,在舞台上只要靠自己随意的扭动肩膀和臀部来掩饰尴尬,成为一位百老汇的演员。
      她不喜欢一成不变的规则,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不堪。
      因为,那是一个黄金的年代。
      “你要是一直能当我的舞伴就好了,威廉。”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头。
      “上校,”菲利克斯的声音在门缝里挤进来,软得像被雨泡过,“索恩小姐来了。”
      “下午好,达米安先生。”少女朝他点了一下头。
      “下午好。”
      “格兰尼小姐的尸体检查几点开始?”艾米丽问道。
      “两点半,还有十分钟。”
      “所以我们差点迟到了是吗,先生?”
      “并不,现在看来,赛宾斯小姐大概率是要迟到了。”达米安看了一眼左手的那块方表,“菲利克斯,你去和下面的人说一下,一会儿让约翰直接带赛宾斯进来。别搞那些麻烦的通行证和手续。”随后,他朝少女靠近了两步,“索恩,一会儿你可能要亲眼目睹比屠宰场残忍数十倍的场景,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这将会成为你荣誉的记者生涯里,一座意义非凡的里程碑。”
      法医院的走廊比斯威特诊所的地下室亮得多。亮的刺眼。
      菲利克斯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
      达米安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块铜牌,刻着"尸检室三"。
      他直接推开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间房间,是一间南北通透的房间。而这里,是无数不论你生平是否有罪,是否善良,亦或是是否健康,是否富裕或是贫穷,曾经住在哪里,来自哪里,但当他们在这座围城中因为意外去世,被卷入命运的玩弄里时,他们的灵魂已经远去,但是留有的躯壳,将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宣判。
      我们不知为何生,也不知为何死。
      仁慈的主啊,求你告诉我,你能否降下神谕,承蒙天启。
      恍如三世,成就你的伟业。
      她注意到了那个在穹顶的十字像,是榆木雕刻的,最后受刑之日。
      像一种被抽走体温的、均匀的、无差别的冷,从脚底铺上来,沿着小腿、膝盖、腰线,一点点覆盖她的皮肤,像被一张湿透的床单慢慢裹住。圣子在低语,荆棘之路如此漫长,他在流血。鲜红的血液落在地上,浇灌了橄榄园里躲在阴影角落的野花,他们像是收到感召,灰绿色的树丛里,爬出了一朵又一朵鲜红的花蕾,他像橄榄一样,在砾石下被碾碎,流出了治愈的膏油。走过恐惧。后来,这个宗教里,只剩下了外邦人,成为了迫害者们狂欢的庇护所。
      耶和华,关于耶稣的死,他真的实现了你的圣意吗。
      房间很大,比她想的要大。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嵌在白色吊顶里,均匀地亮着,没有影子。整间屋子像是被人用手掌抹平过,所有锐利的边缘都被磨成了圆弧,所有颜色都被稀释成了同一种惨白。
      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台子。台面微微倾斜,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排水孔,像某种巨大昆虫的呼吸气门。台子上面空空的,没有白布,没有格兰尼。
      “赫希医生正在隔壁准备。”达米安说道,“她让你先在这里等。”
      达米安没有说话。他走到台子旁边,站定。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对着她,面朝那面贴着白瓷砖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视线落在某个点上,像在等什么。或许,他也在注意着穹顶的圣像。
      “真奇怪,圣人也会死,对吗?”艾米丽喃喃道。
      “是啊,就像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都要离开柏林。”远处传来一声中年女人的嘲讽。“当然,罪犯也会死。”
      “赫希医生,”达米安朝那位女医生鞠了一个躬。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上校,来搭把手,那个小男孩呢?”那名女法医说道,“诊所的人送过来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真是个可怜的女孩。不过,我也挺可怜的,被安排这样一件可怖的差事,你说不是吗,小丫头。”她看向站在角落里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新面孔。达米安,你怎么找了个未成年的儿童。”
      “这位是《新帝国报》的女记者,索恩先生的侄女,她今年26岁了。”他的尾音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声。这让艾米丽很不自在。
      “嗯。那就难怪了。不过戴维斯怎么会让她长得这么发育不良,小丫头,你挑食是不是。”赫希医生故意走到女孩面前,挑弄了她的发丝。“头发也有些粗糙,不过看你也缺根筋,看得出来,戴维斯一点都不会带孩子。”
      赫希医生转身走向墙边那扇不锈钢门。她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被风掀起的旗帜。她伸手握住门把,动作干脆,没有迟疑,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对她而言不过是重复了千百遍的日常——就像普通人拧开水龙头洗手那样,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门被拉开时,一股更浓的气流涌出来。那股气味艾米丽已经闻过一次了,在地下室,在格兰尼躺过的那个台子旁。福尔马林、消毒水,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时间分解之后剩下的基底的酸涩,像极了婶婶每年春天晾晒腌菜时,地窖里漫上来的那股气息。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金属轮子在瓷砖上滚动的声音。
      菲利克斯推着那张移动担架出来了。格兰尼·布莱顿躺在上面,身上覆着一块新的白布——干净、整齐,边角被掖得妥帖,像酒店里刚铺好的床单。但在靠近头部的位置,白布下面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是鼻梁的弧度,是死亡凝固后残留的唯一属于活过的证据。她的脚露在外面,脚趾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指甲盖。
      达米安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轮廓上,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绷带边缘的暗红色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近似铁锈的褐色。
      赫希医生把担架推到不锈钢台子旁边,动作利落地松开固定轮子的卡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抬起手,捏住白布的一角,然后看向艾米丽。“小丫头,你确定要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艾米丽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那面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墙。她能感觉到墙面的凉意透过外套的布料渗进皮肤。但她没有后退。
      “我确定。”
      赫希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然后她掀开了白布。
      格兰尼的脸比在地下室时更灰了。皮肤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后又摊平的纸,所有的纹理都在,但皮肤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有人替她合上了。嘴唇的颜色比艾米丽记忆中更淡,几乎是白色的,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冲洗过,带走了最后一点血色。她的头发被重新梳理过,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
      艾米丽注意到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面目可憎的那种,而是比那更让人难受的,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表情。或许,她的灵魂,去到了天堂。她已离开尘世,不用在悲观的世界里保守蒙昧的束缚,保守教会的旨意,遵从一种不存在的神谕。
      达米安也没有催促。
      菲利克斯站在门口的位置,低着头。艾米丽看不见他的表情。
      最后是赫希医生打破了沉默。
      “好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利落的、不容置疑的语调,“我们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小姑娘,你站近一点。光靠远处看是写不出东西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客西马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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