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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对峙   走廊的 ...

  •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断断续续地打在地面上。就像烤箱里发出的那种电流滋滋的声响。秃头医生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理睬两人,而是背过身去,与一位全副武装护士打扮的女人对着表格嘟囔了几句。艾米丽站在那扇铁门前,能听见门后隐约的脚步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
      “菲利克斯?”她轻声唤道。此刻她也无法确定,是否不好的事真的会发生。就像,这位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或许喊起来,会让她觉得气氛缓和些。
      菲利克斯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出声。静,死寂,艾米丽听见了水滴下的声音。
      “福斯特教授,是我。”男声从身后传来。他拿出了口袋里的监察令,“上面派我们来的。关于格兰尼小姐。”身后卷毛军人,则是走向前,朝那个秃头医生瞪了一眼。
      “那,这位小姐是?”福斯特教授对于这个生面孔,显得有些犹豫和怀疑。
      “配合调查的记者小姐,我的助手。”
      他的,助手?
      艾米丽感到有些惊讶,随后恢复了平静。
      有些事,并不需要解释。
      艾米丽的放在身侧正攥的紧紧的拳头,被一双有些温热的大手拽住了。正当她,试图低下头确认时,菲利克斯走上前,在与福斯特教授的助手确认并登记完表格后,他朝达米安致敬后,先走了进去。
      艾米丽这才发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不见了。
      “上校,根据格兰尼小姐的出入证明表示,她最后一次离开斯威特诊所,就是昨天下午两点。”
      “两点。”达米安看向正推着器材走去的类似护士打扮的女人。随后又看向在一旁有些局促,却依然板着一张脸的秃头医生。“教授,那位小姐是?”
      秃头像颗卤蛋一样,光洁的那面反着刺眼的光。艾米丽觉得有些可笑,不过想到家族里,带着头巾的姑姑,她顿时觉得,这世界挺邪恶的。就比如,再嚣张的医生,在一个盖世太保面前,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你是说,葛薇塔吗?”医生假装咳嗽了几声,发出了有些轻蔑的笑声,“呵,她们是一些没有获得文凭的丫鬟罢了,不是护士。上校你真是机敏,果然是被器重的人啊。斯威特诊所,要做的实验的太多了,我们又没有顶尖的化学家在这里,只有几个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上头又不肯派人,我们只能多寻求一些贴心的孩子了。”
      “是吗?”达米安抬起了右手,搓了搓,“把你们这里的非固定人员名单给我一份,还包括曾经出入这里的人。”
      “非固定名单,上校莫不是说笑话了,我从哪里变出来。即使我们是一个追崇严谨科学高效的单位,可我们毕竟不是部队,这点做不到。”
      “那,出入名单。”达米安将右手转了一个半圆,示意着菲利克斯向前。
      “菲利克斯。”
      “在。”青年将一把通体发黑的左轮手枪,举起,抵着福斯特教授的左手。
      “哦,好,好极了,”秃头有些语无伦次,“德鲁,去把名单拿来,让这位盖世太保,好好瞧仔细了。”
      艾米丽闻到一股浓稠的血味,因为紧张的缘故,她早已忘记自己处在哪里。她觉得自己掌心发烫的厉害,一位护士小姐将一份填满出入名单的本子递过来,她只是顺势接过,可是那个护士小姐吓了一跳,“啊!”本子没接稳,险些掉到地上,灵活的艾米丽一把接过。
      她注意到了她的右手有着已经有些花了的血。本子的封面上,被印上了一个鲜红的掌印。可是她并不觉得疼。
      “小姐你没事吧?”护士柔声说道。
      “这,这不是...”艾米丽低下头...达米安的左手,手腕处,正在向下滴着,滴着血。而他的左手,已经有些苍白。他的左手没有带手套,他就那样板正的站着。
      他不疼吗?
      “上校?”艾米丽小声叫道。
      “索恩小姐,是有什么新发现吗?”达米安转过身,朝她摇了一下头。
      “不,没有。”她突然不想说什么。
      “什么?”达米安觉得有些困惑,他朝艾米丽眨了眨眼。“索恩小姐,你话说一半?”他的声音,有些挑衅的意味,然后归于那股冷淡。他在期待什么呢,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理智被什么不该的东西占据了上风。
      “老大,你在流血!”菲利克斯有些尖利的说道,那声音就像叫春的布谷鸟。格外滑稽。他看见,达米安的左手,已经有些失去了血色。“你不疼吗?”“名单拿到了吗?菲利克斯。”他并未理会助手的失神,但他看见,那头短发少女的眼睛,似乎盯了他一段时间。他注意到了,就像两条平行的光线汇聚,那一刹,在光下,像是点燃,达米安迅速地扭过头去。
      “哎呀,上校,您受伤了,来来来,德鲁和伊森,你们快来帮上校清理一下伤口。”福森特先生连忙张罗到。艾米丽觉得,达米安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他甚至面无表情的,被高浓度酒精消毒,包扎,那个伤口有些深,就像青少年时期很容易跑动时摔伤的豁口。她看见了那层组织...达米安只是在被福森特缝合后,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更加清醒了。
      “带我们去,见她。”
      “啊,什么?”
      “格兰尼.布莱顿。那个受害者,我知道,她被送回来了。”
      铁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像病人喘不上气的呜咽。
      里面的空气比走廊更沉,混着福尔马林、消毒水,还有一种艾米丽说不上来的甜腻——像坏掉的糖浆,黏在鼻腔深处不肯散去。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不锈钢架子,摆满了贴着标签的玻璃罐和密封袋。她不敢细看那些罐子里是什么,目光只敢落在正中央那张铺着白布的台子上。这是斯威特诊所里,一间最幽暗的地方,与警察署的不同,这里更像是一间幽深的监狱。
      艾米丽看见了那已经失去血色有些发黄的脚。突然,一种极度的不适,从她的胃里传来,她想要呕吐,她想要闭上眼,她觉得有些头昏。或许是因为那化学药剂的气味实在是太过于刺激,双脚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一具尸骸。
      “索恩小姐。”菲利克斯拉了一把,有些前倾的女孩。还好斜挎包里的相机,像千斤坠一样,将她巧妙地拽住了,达成平衡。
      “索恩小姐,接下来,你的责任会很重大。”达米安并没有回头,而是让福斯特先生掀开了那张铺在女人身上的白色被单。“福斯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们给她配的是什么药?”
      福斯特跟在后面,脚步拖沓。听见这句问话,他顿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被冒犯的表情:“上校,您这话问得蹊跷,诊所配药是天经地义的事,格兰尼小姐……不,对,她是我们这里的医生之一,她有点小毛病,所以经常会给自己开一些常用的止咳镇喘的方子,合情合理——,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方子?”达米安打断他。
      福斯特的嘴张了张,像是要酝酿出一套完整的辩解,但达米安没有看他,而是伸手掀开了那块深绿色的布。
      艾米丽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但她还是看见了。
      那个女人的脸是灰的,嘴唇紫得发黑,眼睛半睁着,瞳孔像是凝固的深色玻璃珠。她的脖子上有一圈很淡的勒痕,不像是被绳子勒的,更像是——什么东西长时间压在那里留下的印记。听诊器的皮管,还是别的什么。
      “对了,为什么不送到法医院那里去,而是留在这里。”
      “法医院到早上九点,才会派人来拉。”
      “这并不是理由,现在已经是八点五十五,菲利克斯,”达米安顿了一下,“关于目击者发现她的时候,她被送到诊所时,她身边的其他物品呢?”
      德鲁几人,不由自主有些慌张的转头看向身后墙角下的柜子。这一切,不言而喻。
      “菲利克斯,打开那个柜子。”
      福斯特想拦,但被菲利克斯的枪口挡了半步。
      柜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只棕色的药瓶,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字母“E”。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被摸得发毛。
      菲利克斯翻了几页,抬头看向达米安,声音压得很低:
      “是配药记录。近三个月……全是麦角制剂和颠茄碱的组合。还有几页被撕掉了。”
      “还有什么?”
      “这看上去,很正常啊,老大。”
      “不对,她的喉管是明显被强酸给腐蚀过,以至于你看,这种痕迹,严重的水肿,可是她被送到诊所的时候,还活着,是吗?”达米安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如果不是尚有生机,为什么她不直接等着天亮后送到法医那里检验呢。何苦这么麻烦,你说是吗,福斯特教授。”
      “上校,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艾米丽觉得,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却有些熟悉的气味。并不像化学试剂那样强烈。
      “那是血,小姑娘。”
      “不,不是的。味道不对。”艾米丽看向了正在细细观察的达米安。“达米安先生,我确信,这不是血,您瞧。”她用手指指向了女人指缝里的一些无色粘稠的东西,“不是血的味道。”指缝里还隐约有些亮晶晶地玻璃碎片。
      很显然,女人的手是划伤的,被锐利的东西。可那又是什么,既不是刀刃,也不是什么瓦楞,而是一种玻璃制品。亮晶晶的。不是玻璃瓶,不是玻璃杯,不是啤酒瓶...
      要会在某个场景被使用。并且,是容器。将一种类似血一样的黏腥物混合的东西。
      女人的脸因为惶恐和各种死前的痛苦,使她面上既附着着已经结痂的血块,与类似汗水一样的黏状。
      艾米丽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在婶婶家,婶婶会在睡前给她热一杯牛奶,如果她喝得太急,奶渍会挂在嘴角,婶婶会用拇指帮她擦掉。婶婶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点不耐烦,但是她总会不厌其烦。甚至哄着她说,“多喝牛奶长得高。长得快。”
      牛奶!对,牛奶!可现在这道奶渍是冷的,是死的,是没有人帮她擦掉的。
      “她死前喝过牛奶。”艾米丽说。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福斯特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索恩小姐,你这判断未免太草率。格兰尼有哮喘,她睡前喝一杯温牛奶缓解症状,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是她会在濒死时,喝牛奶吗?”艾米丽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俯下身。
      “下午两点,她离开了诊所,完成了和格鲁的交班。等到报案人员再次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五点,而且,据说,她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曾经寻求过您的帮助,以病患的身份。她有必要喝下吗?”艾米丽喃喃道“喝牛奶...”。
      “但是她死的很突然。”达米安接到,“如果事情真的像索恩小姐你想的这样就好了,可是你忘了,为什么上级临时让我去寻找女记者的原因了。”达米安冷笑一声,“现在,该是让你更加清楚细节了。”他将完好的右手一把掀开了盖在格兰尼身上的白布。
      艾米丽差点呕出来。
      “看起来,缝合的并不好。不是一个善于进行外科手术的医生。”
      她有些无力地险些摔到地上,艾米丽死死扣住身后的冰冷的铁柜。格兰尼身上的那道伤口,是纵向的,犹如豁嘴小丑的牙齿,甚至比那个时期剖腹产的妇人的伤疤还有过于可怖,她的腹腔位置是空瘪的,一个从锁骨中心处,直接划到腹底的线,使她想起了屠宰场。
      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艾米丽抬头时,正好对上了那个盖世太保的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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