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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B-4379 天是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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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雾蒙蒙的,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现在。
选帝侯大街拐角的鸽子正啄食一块干掉的的面包皮。她的鞋跟卡进了石板缝,她弯腰拔出来时,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橱窗玻璃上晃了一下——头发是乱的,口红蹭到了齿尖。她笑了一下,像往常那样,把头发拢到耳后。她试图尽可能的让自己冷静,但是那股内心深处浮起的难以言说的恐惧,令她不由得加快步伐。大衣将她死死地裹着,女人的发丝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然后她听见了靴子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试图走得再快些,再快些,就能到地铁站了。
一双手猝不及防地拽住了女人的手,冰冷黏腻的皮质手套,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要被揉碎了,她被暴力的拖到了街角,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汗液和雨水反复浸透过的旧皮革,带着一层薄薄的盐霜似的腥。而那种材质正在快速地在女人身上游离。这种粗粝的感觉,在女人裸露在空气中滑腻的脖颈上游离。手套的拇指压进她的手腕骨缝里,她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细小的、像干树枝被折断的声响,就好像一种强力的飓风,去摧毁,拔起狂野上的树。树上的枝丫因为远超于人为摧毁的强大力量,在不受控的被折断。
她的脸被按在了墙面上。
暗红色的砖纹印进她的脸颊,硌得生疼。粗粝的、潮湿的、有一股苔藓和尿骚混合的气味。她闻到了自己嘴里若有若无的腥味,强烈地窒息感,越来越强。她拼命地想呼吸,鼻尖却只吸进墙上渗出的冷,冷得她牙齿打颤。头顶有一扇窗,半开着,窗帘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盲目垂死扑动的知更鸟。是啊,没有鸟会突然地鸣叫,她盯着那扇窗,想,如果此刻有人从那里探出头,会不会看见她?会不会喊一声?会不会——
还未等她发出声响,那只恶魔的爪牙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手套的皮质内侧的味道更重了,咸的,酸的,还有一股死亡的味道。她的牙齿碰到了手套边缘的金属扣,冰的,她本能地咬了一下,舌尖尝到铁锈味。男人笑了。笑声贴着她的耳廓,就像来自黑暗国度的马车轱辘,碾过地面。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在她准备喘息间,她感觉身下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揉搓着,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而是将一只冰凉的玻璃瓶口抵住了她的嘴角。那并不是水,但是看上去,喝起来的味道并无不同,男人只是依旧笑着看着她。
“我会等你来找我。”男人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巷子口。
选帝侯大街的雾比清晨更浓了一些。她们跟在达米安和另外两名士兵身后,拐进了一条艾米丽从未注意过的支巷。支巷尽头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底层门面挂着一
块褪色的铜牌,字迹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只能隐约看出"咨询"两个字。
铁门是开着的。门框边缘有新的撬痕,金属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锃亮的橘色。就像橙子一样,不过没有那股水果的香甜,准确来说,是一种奢靡的遗产。门后的楼梯通往地下室,台阶上铺着一层旧报纸,大概是被人临时垫上去的,踩在上面,依旧让艾米丽觉得足底生滑。
身形单薄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踩着报纸,纸上渗透着一些少许深褐色的黏着的水,像是,屠宰场出来的那段路上,人们脚印中总是存在的。走在她前面的警察,停了下来,正好扶住了因为鞋跟有些磨损,差点滑倒。万幸的是,那位有着褐色卷曲头发的男人,扶了一把她。
“哦,谢谢。”艾米丽尴尬地笑了笑,看清了,那个身形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青年,“菲利克斯!”艾米丽差点喊出来,但是她的警觉使她控住住了自己的声带。青年摇了摇脑袋,他的那颗浅栗色的卷毛,和他脸上几颗若隐若现的雀斑,使他与艾米丽记忆中的小松鼠再次重合。虽然,菲利克斯身上的那股总是若有若无地淡淡的浆果味,已经被一种腥冷的气味所替代。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随后又恢复了冰冷,因为那位带队的达米安上校朝他们瞪了一眼。
“我们到了。”
“什么?”艾米丽被那个男人猝不及防地发言,吓了一跳。“菲利克斯,你带着索恩小姐,和约翰一起先进去,我与赛宾斯小姐先在门口待一会儿。”玛格达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位盖世太保。
“小姐,您身上的气味太重了,还有,戈尔培医生,他有些事,你们现在不太方便见面。”男人玩弄着手中的扣子,依旧是冷冷地说道。“好的。”玛格达一个哆嗦,假装很冷似得搓了搓双臂,“好吧,他确实像个女人一样,情绪来得真快。”这使她的内心有点发毛,戈尔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一位普通的雅利安牙医,并非从事与法医相关的事业,甚至出现在这里。甚至,那个男人,也知道了她们的关系。
艾米丽与那个卷毛青年和另一位身形魁梧的男人一同朝地下室走去。这里的灯光很昏暗,让人有些萎靡不振,福尔马林的味道,将密不透风的楼道,裹挟的更是令人头脑发晕。墙上因为排水疏漏的缘故,印着明明暗暗的水渍,艾米丽觉得自己的鼻子像是被沾满酒精的棉球塞住了,而一旁的菲利克斯则是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
“要我帮你拿吗?”菲利克斯注意到少女正在有些难以受控的抖动着,“不,我没事。”艾米丽将憋着的那口气,硬是吞了下去,摇了摇头。“菲利克斯,你还是,记者吗?”距离他们上次见面,确实也过了快三年,满打满算的三年,自从魏玛政府的警察署与党卫军合并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她只记得,汉斯先生对于这个年轻人充满了不屑,可是每当他去进行第一现场记录时,他总会把那位得力地小助手叫错,不,或许他一直很难忘记,他们至少是一对得力的搭档。
“你们认识?”魁梧的男人,惊讶道。他有些吃惊,并且看着那位长得活像一个吸多了的少女,不可思议道“索恩小姐,也曾经是警察署的人吗?”
“不,不是的。”艾米丽摇了摇头,“那会儿我还没被家政学校开除,很遗憾。”
“确实。不过这样也很好,但是你敏锐的感官能力,没有去成为一位优秀的探员,这确实是帝国的遗憾,不是吗,哈哈哈哈。”男人笑道。
菲利克斯咳嗽了两声,他们走到了地下室的那扇门前,“约翰,索恩小姐也是一位尽职的记者,尊重。”他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大门。
室内,几名身着白衣带着面罩的医生,正在写着些什么。这是一间用镁汽灯点亮的房间,整个室内设计,都是典型的工业化风格,墙面的顶端,架着管道,用来运输这层室内所需要的气体,地面是已经有些泛黄且留有一些无法拖去污渍的大理石...就和那有些斑驳的墙面一样,而这群医生,他们就像被程序设定的偶人一般,面无表情,身上全然没有因为希波拉底誓言而散发的神性光环,他们更像是莫里哀遗作里那群,自恃清高,准确来说却并不的,医生。这群医者,既不能自医,也无法医其他人,他们的存在,就像达芬奇的画作中那群围绕在圣子身边,心怀鬼胎的圣人们一样,他们既不是殉道者,而是一种麻木的,失去一种健康状态的人们。而艾米丽知道,这里面的大多数人,都是先前魏玛时期的医生,他们成为了帝国的手术刀。
也或许,是借刀杀人的手术刀。
“奥拉宁堡来的。”菲利克斯轻声说道,“上面派我们来,对那位受害者进行调查。”艾米丽听不出青年的情绪,他的声音软软的,有些疲惫,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那位秘密警察呢?你们的头。”一个秃头的医生撇了一眼三人。“那位上校不在,恕奉命难为。”
“老大有些事耽搁了,这位是他派来的《新帝国报》的记者,作为帝国的探员,我们有必要知道真相,去给那位可怜的受害者,一个答案。”那秃头医生依旧是摇了摇头,他想起上头的新下来的指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试验计划,所以,哪怕是党卫军的人来,如果没有调查令,他们也无权走进这层密室。
“话我们也说尽了,老子给你...”还未等约翰说完,他挥起拳头正准备重重地打在秃头医生脸上,可是手被人拦住了。
“索恩小姐?”他满眼不可思议,“去叫上校来,我和菲利克斯在这里等着。”青年点了点头,他接过艾米丽正拦着约翰的左手,用了些力的将约翰已经绷紧的拳头放下“注意形象。赛宾斯也在外面,去吧。”无奈之下,约翰快步地离开了负一楼,跑进了楼梯间。
“菲利克斯,”艾米丽皱了皱眉,她也不确定自己要确认什么,她想起了以前与索恩先生一起在周末会一同去俱乐部团建,去公园划船的那个青年,甚至总是会画一些惟妙惟肖素描的青年,他会为不小心失足受伤的麻雀包扎,会为了燕子过冬加些棉花,会收留和帮助,尽自己所能的人或事。他是怎样,为什么来到了这样的地方,加入了党卫军。不...
艾米丽无法将一个善良的灵魂,与那群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产生联想。即使那时,她们都知道,自己的国家正在一种最后极度奢靡的崩坏,各个零件就像由于高速运转的齿轮,因为摩擦的增强,热量不断升高,速度越来越快,一个又一个不受控的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剥落,而那些本该正常的点,因为强烈的气压,被挤压变形,被碾碎,归于尘,归于土。
“老大,那位负责人,需要您过去。”约翰敬了礼,并且严肃道,他跑得有些累,因为地下室氧气稀薄的缘故,他不得已在说完话后,大喘起来。
达米安的眼神不禁亮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往常的冷峻。
“他们是拒绝的意思?”他顿了顿,“你留在这里,看好赛宾斯小姐,我去。一切听指令行事。”
“好的。”约翰又敬了礼,异常严肃地转身,站在玛格达面前。
“你好,赛宾斯小姐。”
“你好。”
他一想起现在还站在那群医生之中的少女,达米安的内心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抓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些慌张,或许是因为她还涉世未深,或许是因为那群地下医生和他们的阴谋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想象,毕竟她是戴维斯先生的“侄女”,是恩师的亲人,她不能有意外。对,菲利克斯虽然与约翰不一样,他并不莽撞,但他过于阴柔,有时他像极了下一秒会忍不住流泪的孩子。他太善良了,更何况...达米安不敢再想,因为他需要始终记得自己的橘色,他是一位帝国的盖世太保,是帝国的守护者,是为了构建德意志光辉未来,守护帝国的军人。
他不是那个胡思乱想的人。
达米安猛地掐了自己的虎穴,可是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他觉得这种麻木像极了海伦娜牺牲时,被殴打致残的双手...她早已失去了呼吸,不知道痛苦,但是她的手还是被残忍地切割了。一股腥味在口腔里化开,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有些不受控的晕眩,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化学药剂让他愈发地有些抖,达米安掏出了口袋里匕首,重重地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疼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对他要去亲自检查,B-4379,那具今天凌晨被发现在选帝侯大街中巷西侧的垃圾堆附近,一具被掏空的女尸。
他要给那群人,一个交待。
至少,履行他作为秘密侦探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