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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暗流涌动 艾米丽 ...


  •   艾米丽是被一阵本不该出现在深夜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和有些发疼的脖子,该死,大概是落枕了。她喃喃自语道。不出所料,索恩先生或许是因为睡前喝了太多的助眠白兰地,他还在这难得安宁的夜晚呼呼大睡。于是,少女披上了挂在椅背上的毛衣,强拖着困意,走到了客厅,接起了那通电话。

      听筒的另一侧传来了一个女孩哭泣的声音,以及断断续续的她没听清楚的句子。
      然后电话那头猛地被什么拔起,随后是女孩求饶的声音。
      艾米莉亚,艾米莉亚.....

      艾米丽被吓得一个哆嗦,这通像极了玩笑的电话,使她有些惊惧。艾米莉亚,这个名字,除了那群知道她过去的人,还会有谁。因为电话那头突然被掐掉的缘故,艾米丽感到一丝庆幸,但转而她看向了戴维斯先生禁闭的那扇卧室房门,和已经空了的酒瓶,空气里漂浮着还未散去的酒味,她捡起了在桌上已经燃烧过一半的烟,从架子上拿起打火机,恐惧随着火光亮起,以及泛白的烟雾,渐渐地变得无形。她长吸一口,试图将肺部让热气充斥,这样或许暖和些。挂在墙上的布谷鸟木钟,使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做梦,她想起了格鲁吉亚的树林,可是她也记不清了。因为那时她还很小,后来,她就来到了柏林,在这里流浪,学习,辍学,失业,然后沉沦。

      她想起,玛格达前面总是捉弄她,说她和索恩先生的关系。

      事实上,确实,他们的关系,很诡异。是一种凝固的无法融化的,也无法用利益所捆绑的关系,一个鳏夫接济了她,并且愿意成为她的监护人,这简直荒诞至极,诚然,这位先生确实很善良。

      就像,新闻界总是胡编乱造的那条关于总理和他侄女的传闻一样。在戴维斯.索恩先生的庇护下,艾米丽则是他的御用女伴。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艾米丽体贴地将昨晚剩余的奶油汤重新加了萝卜一同煮了煮.......她并不擅长做饭,这也是她在家务学校学来的有用的技能之一,所以她从来不会轻易品尝自己的美食,她还是将戴维斯先生藏在柜子上的半包烟拿走,准备去报社旁的餐厅喝一杯咖啡,于是她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带了个黑色的贝雷帽,踏着柏林的薄雾出门了。

      柏林的薄雾像一层没洗干净的医用旧纱布,贴在街道的每一道缝隙上。两侧的路灯还没完全熄灭,他们在雾气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黄团,像悬在半空中婆娑的眼睛。艾米丽踩着湿漉漉的路上,鞋跟敲出闷闷的声响,那声音被雾吸走了一半,所以传的并不远,就像这个什么都传不远的时代。如果是十年前,或许一切都会轻松很多,会车水马龙,会吆喝声大街小巷,每个人都对未来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狂热憧憬,可遗憾的事,十年恍若隔世。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一个被迫学者传统却又接受新式教育的犹太女孩,并不能在这个时代里独立着,或者做些什么,事实上,现在也是。艾米丽走过第三条街口的时候,一位拥有一头漂亮金发,戴着玳瑁眼镜,穿着赭石色外套的优雅女人正靠在一根路灯杆上抽烟。她看见艾米丽,没有笑,只是把烟掐了。随后挥了挥手,笑道“早上好。”

      艾米丽只是点了点头,她也准备拿起口袋里的烟,结果被玛格达顺势抢了过去。“艾米,你今天有些憔悴。”

      那位褐色卷发的少女,眼周被一圈乌黑的阴影覆着,显得很疲惫,在配上她有些瘦小的身躯,和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毛衣,在玛格达眼里,她就像一个行走的小骷髅,没错,包括她缺乏营养的像十四岁少女的身材。在她身旁那位优雅女人的衬托下,她显得逊色极了,对,所以路过的去市政厅上班的男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向她示意。“艾米,我觉得你还是别抽了,这根归我。”玛格达顺手接过一位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的打火机,然后转身将艾米丽往餐厅推去,

      “艾米,艾米,我都快饿死了。”
      “我今天早上给戴维斯先生做早餐,他昨晚又喝酒了,所以迟了。”
      “哦,好吧。”
      “嗯,好吧。”

      “你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吗?”玛格达故意地将音调提高了。

      “什么?”

      金发的那位优雅女子,将自己的手特意的敲了敲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随后在艾米眼前晃了晃,她的手十分的白皙纤长,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做过家庭钢琴教师兼职的缘故,总之,玛格达是这附近,或者这一圈中有名的丽人,没错,魅力四射,但是她家境并不好,可是她有着令人心动的美貌。

      是戒指,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带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红宝石,“你订婚了?天哪!”艾米丽惊讶道。

      “对啊,我也是名花有主了。”
      “可是戈尔培医生他知道,你在奇巧俱乐部兼职吗?”
      “知道。那又怎样。”

      艾米用一种看傻子并且有些怜惜的表情摇了摇头,随后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不,不,不,戈尔培医生会后悔的。”

      玛格达则是饶有兴趣的托了托下巴,打量着那位小骷髅脸上的惊讶,笑了,“实际上,并不知道,不过我不在乎。我也不会让他知道。”她捂嘴,突然还是忍不住的哈哈笑道,“不过,艾米,你都这么大了,还住在叔叔家吗?”

      少女的脸忍不住的羞红。
      而此时餐厅正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一群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们。艾米丽的心感觉突突直跳,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很烦人的秘密警察,达米安上校。她内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男人似乎也注意到她了,径直朝她走来,他的身上有一股冰冷的金属的气息。她看见了他腰间口袋里若隐若现的银灰色的,枪。达米安只是按例同身后的另外两位党位队的成员打了一个招呼,他坐在艾米丽身旁的那个餐桌。

      “玛格达,”艾米丽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桌子对面的女人也注意到了,她将燃着的烟掐灭,然后转头看向那位坐在达米安对面的军官,抛了个媚眼。只不过,她看着那张严肃的面孔,不禁地晃了一下脑袋。

      “艾米,好的。”

      两位女士快速地喝完咖啡,然后给那位服务员可观的小费后,离开了餐厅。

      “党卫军的人,怎么回来这里?看见没,那个盖世太保,那个冷脸,看得直让我哆嗦。”玛格达做了一个双手怀抱的动作,朝艾米丽摇了摇头。
      “是的,是个难缠的家伙。”
      “难缠?”魅丽女人晃了晃身子,抱住了正走在她前面的女孩,“你认识他?”

      “不算吧,他是索恩先生的朋友。”
      “朋友?”
      “嗯。”玛格达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艾米,那可是党卫军,和秘密警察。”
      “我知道,少说点吧。”少女一把抽过了,玛格达刚点燃的烟。

      “欸,我的!”

      报社在选帝侯大街中段偏东的位置,夹在一家烟草店和一家已经关门的乐器行之间。他的招牌不大,铁皮底子,字是褪了色的黑体,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像一道没擦干净的墨痕。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去的时候,窗帘鼓起来又缩回去,像在叹气。看来,今天她们来的很早。

      那家烟草店的老板正蹲在门口,拿一把短柄扫帚把昨夜的烟头往排水沟里扫。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玛格达经过时故意放慢了步子,朝玻璃橱窗里瞄了瞄——陈列柜空了半边,只剩两包落灰的雪茄和一只掉了瓷的烟灰缸。选帝侯大街上的店铺,越来越少了,曾经繁华无比,灯红酒绿,奢靡的地方,如今却像一位垂暮之年的老者一样丧失生气。艾米丽觉得感慨极了。

      而大门旁的乐器行的招牌还挂着,但她的窗板钉死了。不幸的是,这位乐器行的老板,好像就是那位琳达太太远方的亲戚。窗户上的木条是新的,浅黄色,和周围旧墙皮的灰褐色之间有一道刺眼的边界。钉子的头锃亮,说明装上去没多久。这就像一个烙印一样,艾米丽每次路过都会忍不住看一眼,好像在等那几枚钉子生锈,或者重复着那天,那位来自格鲁吉亚的一家人被抓走的下午。这一切讽刺极了,她好像每天都在一种麻木和痛苦中重复。玛格达注意到她的失神,她将手中的烟递了过去。

      “谢谢,我不抽二手的。”艾米丽推开了她。
      “或许,你真该和我一样,多去几次俱乐部,多跳跳舞,把糟心事都忘掉,然后再找一个像戈尔培医生一样可靠的男人,比什么都强。”
      “省省吧,玛格达,我没有那么多精力。”

      通往报社的入口是一扇窄窄的棕色木门,夹在两家店铺之间,像一道被挤进去的折痕。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上面缠着一小段红色毛线——是艾米丽上次掉了围巾上的线头,她一直没扯掉。玛格达伸手推门,吱呀一声,那股熟悉的旧纸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就从楼梯口涌下来了。

      “你们终于来了,小姐们。”一声洪亮的男声从报纸堆后传过来,“格鲁太太请假了,嗯....”男人哼了一声“我觉得这儿的灰尘有点多,”男人咳起来,“艾米,还有玛格达,你们来一下,我觉得需要清理。”

      哦,该死。艾米丽在心里默默骂道。

      “早上好,汉斯先生,昨天您是没回家吗?还是前天也是?”玛格达露出了狡邪的笑容,“还是,您夫人生气了?这儿的烟味,都比伦敦还浓,您是要做毒气室吗?”女人皮笑肉不笑的走到了那堆报纸面前。躲在后面的是一位年龄约莫四十几岁,身材浑圆,还未打好领带,戴着眼镜的黑发男人。

      “哦,亲爱的小姐,您太会说笑了。不过,不着急。我去开窗户。”男人有些慌张。
      “慢着,”玛格达的高跟鞋踩了踩落在地上的那张照片,然后若有所思地拾起,递到了汉斯先生的面前。“艾米,我记得,戴维斯先生,不是说,不去报道那个珠宝失窃案吗,你看看这个。老大,你难道一直在背后查吗?”

      男人将脸撇了过去,没有说什么。“对啊,可是戴维斯先生是说了,这个不用再查下去了。”汉斯先生若有所思道,“你们还太年轻,有所不懂,快去,快去。”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笤帚,示意着。

      “拜托,我们可不是你的什么佣人,我们也是职员,也是记者。”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伴随着整齐地脚步声,打破了报社里尴尬的气氛。
      使得三个人不巧同时陷入了恐慌。他们的心跳的快极了,艾米丽感觉喉咙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她的大脑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她想要冲出去,告诉那几位党卫军的人,对,没错,她的身份是假的,她也不是个柏林人,对,她是犹太人,他们该把她抓了,这样她就不会担心地每天就像走在钢丝上一样,下面是万丈深渊。她想要一跃而下,飞身坠入,哪怕粉身碎骨。不过这个念头挺可怕的,这样的话,其他人就会受到牵连,那个善良的索恩先生会因此早于不幸。这个善良的人遭遇命运的不公已经太多了,不,她不能去做背叛的事。她感受不到恨意,只有窃喜,对,他们不是来抓自己的,因为那群人或许永远无法发现她虚假的身份,对,她是艾米丽.索恩,不是别人,她从小在柏林长大,在这里学习,工作生活,没有人知道她还有一个传统又封建的婚约,没人知道。
      “党委队的,”那位黑色制服的人将自己的徽章朝众人示意了一下,“跟上,昨晚就在选帝侯大街,发生了一起很糟糕的袭击事件。”
      艾米装作冷静的点了点头,“戴斯先生,这可能关于妇女权利,所以时间紧急,我需要您这儿派位小记者,女记者。”
      胖男人的脸色有些白,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有些惊讶。他感觉自己的手冷汗涔涔。而那位盖世太保只是将帽子压低,将视线打量了一圈报社,然后停留在玛格达身上。

      “好的。”汉斯强忍着疑惑,笑道,随后拍了拍手。“艾米,艾米,你建功立业的时间到了,女记者,这简直为你量身定制上不上。哦,抱歉,我总把你当成菲利克斯,他实在是很贴心。”那三个党卫军的人里,一位褐色眼睛的青年显然有些莫名的局促。“好的。很好。”汉斯一把将艾米推了出去。

      “不需要知心的大姐姐吗?”玛格达打趣道。
      “行了,那你也一起去。”汉斯有些没好气的说道,“按照元首的指示。”达米安冷冷地说道。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形单薄,有着深沉眼圈的少女,“如果这位小姐需要的话,也可以。”

      “您可真是个甜心。”玛格达站在艾米丽的身旁,又故意地挑了挑脖子。
      另一位身形有些魁梧的军人,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达米安严肃的瞪了一眼。

      “好的。索恩小姐,还有赛宾斯小姐,辛苦你们了。”汉斯程序地说道。他知道,这群人来肯定没有什么好事,尤其是,他看见了那个警察署的懦弱的叛徒。他早该把戴维斯先生忠告放在心上,或许今天他应该把门锁起来,不该让这里开业的。尤其是,那两位年轻的小姐,关于妇女权利的案件,一个明晃晃堂而皇之地借口,就好像是一种潜规则的具象化。他知道,这肯定是一起关于一个陌生女子如何被残忍地杀害,然后曝尸...总之惨不忍睹,所以才需要女性,那位可怜的索恩小姐她还太年轻,没有见过这种残忍的场面,显然,这群人的恶不仅于此。汉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他职业生涯谋杀案的场景,他想要将自己身体里的所有东西吐光,因为他无法直视,对,惨绝人寰的杀戮方式。那位索恩小姐与自己的大女儿一般大,这使得汉斯对这位单薄的女孩更产生了同情。

      或许她会没有希望的,但是艾米丽是一个勇敢的女孩。

      “走吧。”达米安冷冷地说道。
      他原本想再往前走一步,来到女孩的身边,显得更正式一点,可是他迟疑了。
      玛格达身上那股浓郁的粉胡椒与玫瑰小苍兰混合的味道,让他皱了一个眉头。任何气味都有可能造成案发地的线索遭到二次破坏,“赛宾斯小姐,你的味道令我唏嘘。”

      魅丽女人点了点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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