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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进退两难 “艾米 ...
“艾米莉亚!艾米莉亚!”戴维斯先生有些重重地捶了捶门,他穿着那身洗的有些泛白的睡衣,打着哈欠站在门口。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起来吗?小姐。”戴维斯先生故意地清了清嗓子。
“那位上校那里还需要你的一个继续跟进,小姐。”他一把推开了门,“艾米莉亚,我觉得我的胃部有些咕咕叫了,就像布谷鸟一样,善良的艾米莉亚。”
戴维斯先生耸了耸肩,“好了,我要进来了。”
艾米丽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像是某种硬质的木柄的,铁头的,东西。
不要拉开!
千万不要拉开!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人在提醒她。
她的手,却不受控地,扣住了那个搭扣,她想起来了。
是,勒文塔尔家族的工厂里,制作出的,手榴弹。
“不要!”
“砰——”的一声,艾米丽从梦中猛地惊醒。
“戴维斯先生!”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穿着睡衣,刘海遮住眼睛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似乎并不惊讶,而是俯身亲了她的额角,“做噩梦了吗?小艾米莉亚。”
“没有,不,是的。先生。”她掀开被子,准备起身,“抱歉,戴维斯先生,我大概是太累了。睡过头了。”
“没事,第一次亲眼目睹那些糟糕的事,就会这样。艾米莉亚,不过,我的胃真的要变成会唱歌的百灵鸟了,你也不想我变成一只无足鸟到处乱飞吧。”戴维斯笑道。
“先生,”艾米丽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弗里兹,他去美国了吗?”艾米丽顿了顿,“我知道,这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确认,请原谅我,先生。”女孩把头低了下来,她捡起床头柜上的半包烟,准备点起。
“他去了。他会在那里很安全的。”戴维斯先生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此刻,正在柬埔寨的机械制造厂的那群商人。
在他们眼里,战争是一笔横财,他们会从中获利,生生不息。
“先生?”艾米丽叫住了发呆的戴维斯,“那我先去给您煎蛋,然后我就要出发了。你知道的,达米安上校,不喜欢迟到。”
艾米丽在厨房里煎蛋。戴维斯先生坐在餐桌旁,翻着一份旧报纸。锅里的油在响,蛋的边缘在起泡。她背对着他,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戴维斯的影子叠在一起。
“先生,你的手在抖。”
戴维斯先生的手在抖。他把手塞进睡袍口袋里。“老了。”
“是因为,和多纳特律师谈得不愉快吗?”女孩将盘子端了过来,“还是,他已经选择元首万岁了?”艾米丽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我不知道。我无法确定,多纳特在想些什么。艾米丽,你说,他即使选择了右边,他们俩也不可能在一起,这一切,他无能为力。”戴维斯接过盘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女孩的右手,“可是利腾都进去了,真可笑,我们失去了最大的助手。”
“我想,多纳特律师,大概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吧。”
“苦衷?”戴维斯笑了,他随后接过女孩递来的餐巾,“他不过就是一个善于攻心的小白脸,靠着上不得台面的情感,有了今天的位置。他摇摆不定,我也不知道,那群人怎么放心让他当联络人的。”
“我们不安全了,我的艾米莉亚。路上小心。”
戴维斯再一次向女孩致以眼神的敬礼,“祝你今天好运,如果下午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去替我问候,那个可怜的律师。”
赫希医生把报告放在台子上的时候,法医院还在沉睡之中。
女人,面色有些发黄,显得很没有生气,一夜未眠,她在清晨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不锈钢台面被日光灯照得发白,那份报告躺在正中央,封面是法医学研究所的标准信笺,抬头印着鹰徽和“帝国卫生部”的字样。赫希盯着那个鹰徽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只被钉在纸上的标本。他的翅膀,就像摆设,并没有什么用处。
昨天夜里,在玛格达走后,她一个人站在这间屋子里,对着格兰尼的尸体,为这位可怜的同胞,给予她最后的体面。她把氟化氢的检验做完了,又把氰离子的定性做了。然后她坐在那把铁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十字架,盯到了天亮。十字架上的圣子低着头,他的荆棘冠冕上渗着暗红色的血。她突然觉得,那个十字架上的木头是榆木的,和柏林很多老房子里的地板一样。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发亮,但底下是虫蛀的空洞,就和绑上道德的宗教一样,愚昧至极。
七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赫希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下签名栏。赫希·阿德勒。她用了二十年才把这个名字写稳。医学院的时候,教授总把“阿德勒”念成“阿德勒尔”,像在叫一个男人的名字。后来她懒得纠正了。反正,那个可恶的老秃头,已经生死未卜了。
门被推开。达米安走进来,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赫希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换了新的绷带,白得刺眼。
“上校。”她把报告推过去。
达米安站在台子前,没有回答她,而是立刻接过。
尸表检验。颈部压痕。腹部切口。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赫希站在旁边,没有催他。她注意到他翻到“腹腔内器官全部缺失”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
上面已经派人去抓那个苏联人了,不过这显然像是触碰到了另一种不法。
达米安想起,昨日回到军营的时候,上面找他主义的另一件事。
他们的“人道主义”实验。
毒物学检验。氟离子。氰离子。葡萄糖酸钙。他翻到“子宫”那一页的时候,停得更久了。宫腔内可见一胚胎,冠臀长约4.2厘米,约9—10周。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一页。死亡判定。
“氰化氢中毒。”达米安读出声来,声音很低,像在念一段悼词。“死者生前曾试图自救,但失败。死者腹腔器官被他人手术切除,手术者非专业外科医生。死者怀孕约9—10周。”
“赫希医生,这份报告,除了你我,还有谁看过?”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正在喝着咖啡的女法医。
“索恩小姐,她比您到的早。我给她了一份副本。”
达米安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她现在在哪儿?”
“走廊里。看样子是你迟到了。达米安。”
达米安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尸检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敲。赫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然后把台子上的器械一件一件收回托盘。金属碰金属,声音很轻,像在数数。一件,两件,三件,她想起了那个小时候去政府大楼里,给自己父亲送公文包的男孩。
那时的男孩,还是一副有些反应迟缓,笨手笨脚得。与他的父亲相比,或许他更像在人文文理中学里,不起眼的某个贵族家的老幺一样。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变了这么多。
走廊里,艾米丽还坐在那把铁椅子上。菲利克斯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墙。两个人之间没有人说话。赫希给她的那杯凉茶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杯底还留着一小片茶叶。
达米安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菲利克斯。”
“在。”
“去备车。奥拉宁堡。那个苏联人今天上午审讯。”
菲利克斯愣了一下。“上校,那个苏联人上面不是已经定了吗?布尔什维克间谍,谋杀雅利安医生。”
“定了,但供词还没有拿到。”达米安把大衣扣子扣上,左手腕的绷带被袖口遮住了。“没有供词的案子,在档案里只是一张纸。上面要的是签字画押的东西。我们去拿。”
菲利克斯看了艾米丽一眼。她的手指正攥着那份报告副本,指节泛白。
“索恩小姐也去。”达米安说。
“什么?”菲利克斯和艾米丽几乎同时开口。
“她是《新帝国报》的记者。这个案子,她负责报道。她需要看到供词是怎么来的。”
艾米丽站起来。她的腿有些麻,扶着椅子扶手才站稳。“上校,你要我去看你们怎么审讯?”这不是羊入虎口,不对,活活去送死吗?艾米丽在心中嘟囔道。
“我要你去看,供词是怎么被做出来的。”达米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那就去看。”
菲利克斯把车停在法医院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被雨淋得发亮,像一块被磨过的铁。艾米丽坐在后座,菲利克斯坐在副驾驶,达米安自己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声音很轻,可是艾米丽觉得,像是有人强行用指甲剐蹭着黑板。
“对了,约翰上他尉呢?他不应该?此时此刻也在这里吗?”
“艾米丽小姐,如果约翰也在这里,你会显得更像一个犯人。”达米安冷冷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艾米丽小姐。他是冲锋队长。”
“哦,好的。”艾米丽点了点头。
车穿过选帝侯大街,拐上通往奥拉宁堡的公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雨打在上面,一片一片往下掉。艾米丽看着窗外,手里还攥着那份报告。她没有说话。菲利克斯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奥拉宁堡的审讯室在地下。
走廊很长,灯管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在黑暗里嗡嗡作响。墙上刷着绿漆,漆皮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潮湿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很久没有人擦过的地板缝里渗出来的。
审讯室的门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达米安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一个穿着党卫军制服,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表格。另一个坐在桌子对面,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
是那个铁路工。
他比艾米丽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二十多岁,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伤,左颧骨一片青紫,嘴角裂开,干了的血痂粘在下巴上。他穿着铁路工人的制服,深蓝色,袖口已经磨白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看着达米安走进来,没有躲。反而,他和艾米丽印象里的蓝血贵族有些相似。
他看了一眼艾米丽,似乎像是认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姓名。”
“伊万.佐洛托夫。”
“国籍。”
“苏联。”
“职业。”
“铁路工人。”
“在柏林的住址。”
“选帝侯大街后巷,十七号,地下室。”
坐在桌后的党卫军把表格填好,推到伊万面前。“签字。”
伊万看着那张表格,没有动。
“我说,签字。”
伊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的伤口被扯开,又渗出血来。“你们已经定了我的罪,为什么还要我签字?”
“因为程序。”达米安开口了。他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下。他的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签字,程序就走完了。不签字,程序就要一直走下去。你选哪个?”
伊万看着他。“你是那个秘密警察。达米安上校。”
“是。”
“我听说过你。”
达米安没有回应。
“你问我选哪个?”伊万说,“我选活着。但我知道,签了字,我就活不了。不签字,我也活不了。所以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见一个人。”
“谁?”
“莉莉。奇巧俱乐部的莉莉。格兰尼·布莱顿。你们雅利安人的好医生。那个女人。她欺骗了我。”伊万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见她。你们说她死了,但我不信。让我见她。”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党卫军士兵看着达米安,等他示意。
达米安没有示意。他看着伊万。
“格兰尼·布莱顿,”他说,“死在选帝侯大街中巷西侧的垃圾堆附近。法医报告已经出来了。氰化氢中毒,怀孕九周。她的腹腔被切开,器官被取出。你想见她?”
“不可能!她是一个叛徒!她不可能死的!她欺骗了我!”
伊万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手铐在椅子扶手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请节哀。”
本章适合,配着,《莫里哀》 的《意义何在》食用,好像快点到寒假,这样就可以好多音乐剧一起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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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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