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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终会坠落 “她不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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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被我杀的。”伊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她不是被我杀的。”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表格上签了字。
“她说过的,那些药物,不会真的死去。我没有想要杀她,我没有,试图杀她。”
那个苏联人眼睛,像是被辣椒刺激了,他愈发激烈,“我没有,我没有要杀死她。”
“她答应我的,不会死的。”
达米安把表格收起来,折好,放进大衣口袋。他转过身,在伊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会知道的。”
伊万没有抬头。
“你不用担心。”达米安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推开门。艾米丽和菲利克斯站在门外。达米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朝走廊那头走去。脚步声在地下室的通道里一下一下地敲,越来越远。
艾米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告。
她想起那个梦。手榴弹的搭扣。
她的手指扣在搭扣上,金属的凉从指尖渗进去。
不要拉开!
会爆炸。
是谁再说。
威廉?戴维斯先生?菲利克斯?还是她自己?
艾米丽想不清楚,她只觉得自己有些轻飘飘得。
可是尸检报告上明说了,她被人掏空了身体。
那个男人,明显不想害死她。
艾米丽攥了攥自己的衣角。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苏联人签字了。
供词拿到了。案子结了。布尔什维克谋杀雅利安医生。
一切都如上面所愿。
但格兰尼还是死的。
伊万还是死的。她的孩子还是死的。
但格兰尼还是死的。伊万还是死的。她的孩子还是死的。
她进退两难。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菲利克斯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到。
“索恩小姐,你下午,还有什么事吗?”
达米安往前迈了一步,他将帽檐轻轻的往下压。
“我可以和你一同,索恩小姐。”他将声音压低了些。
“把我当成可疑的罪人吗?先生。”艾米丽一个激灵。
“可以啊,给我一根烟。”女孩点了点头,她做出了手势。“我需要震静一下。上校,我下午要去米特区的一间律所,正好与你们的另一件案子有关,先生们,你们给我烟,我与你们一同。”
菲利克斯愣住,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达米安没有说话,只是又笑了笑,“我不抽烟,报酬的的事,可以后面再谈。”
“上校,这不是报酬。”艾米丽的声音很平。“这是你欠我的。你让我看了伊万签字。你让我看了供词是怎么来的。你得给我一根烟。而且,你还要参与另一件本该与你无关的事务之中,我这是吃力不讨好,您需要补偿我。”
“否则,戴维斯先生也会生气的。”女孩将音调拖长了些。
她也不知道这套歪理能够应付多久。
但至少,如果是达米安,是那个还有些人情味的人,他是会有所愧疚的。
“索恩小姐,我同你一起。”
那个卷毛青年突然开口道。“上校。”
达米安依旧沉默,他点了点头。
“出去抽。”然后他转身,朝楼梯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声音沉闷而均匀。菲利克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艾米丽的侧脸。她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说。
菲利克斯跟了上去。
雨已经停了。奥拉宁堡的地面被雨浸得发黑,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像一块被反复擦拭又反复弄脏的镜子。达米安站在车旁,手里捏着一根火柴,正要点什么,艾米丽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根烟。烟盒是铝制的,扁扁的,上面没有牌子。他把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火苗在风里跳了跳,熄了。他又划了一根。
艾米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达米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递给她。动作很自然。
“我不抽别人的。”艾米丽说。
“我没抽过。”达米安说。他有些慌张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还未点燃的烟。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烟身上没有牙印,滤嘴是干的,确实没被抽过。她把烟叼在嘴里,伸手要火柴。达米安把那盒火柴递过来,盒面被磨得发白,侧面的磷皮已经黑了大半。她划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烟很冲,是那种没有滤嘴的老式卷烟。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没把烟拿开。
“上校,你不会抽烟吗?”
“不会。”达米安有些支支吾吾,“我讨厌意志沉沦。”
“哼。”女孩笑了,“德意志吗?那个苏联人,他不是主动想杀格兰尼的。”
“我知道。”
艾米丽愣了一下,她侧头试图看清那个在烟里的男人。他侧颜的轮廓,让艾米丽有些熟悉,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至少不是现在。艾米丽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一明一暗。
“你知道?所以?”
“我是在保护她。”达米安依旧面无表情的回答道。“索恩小姐,你要去米特区,见多纳特律师是吗?”达米安终于转过头。他看着她。她攥着烟,手指在抖,烟灰掉在大衣前襟上,她没有掸。
“是。”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风从雨后的街道上吹过来,带着湿土和烂叶子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份报告折好的边角。“戴维斯先生知道了吗?”
“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瞒过戴维斯先生的眼睛。”
在艾米丽还没注意的时候,达米安不自觉地垂下了眼,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
“先生?”
“我们走吧,艾米丽。”
车在米特区那栋不起眼的四层楼房前停下。
菲利克斯从副驾驶下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在。”菲利克斯说。他的心跳快极了,像是要离开胸膛。
那个家伙,果然还是拉着窗帘,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宝贝着自己的肌肤。
真是可笑极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活得像吸血鬼一样,不见天日。
那个不见天日的男人,本该是自己。
他无需为帝国卖命,也不要出卖自己的魂灵给魔鬼,他居然还活得这般。
真是,令人内心百感交集啊。
艾米丽看了他一眼。菲利克斯没有回看她,只是朝门口走去。她跟在后面,踩着湿漉漉的石阶。楼梯间很窄,木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和戴维斯先生报社里那把手感一样。三楼。门牌上铜字缺了一笔,“RA.DONAT”的“O”中间那一横掉了,看起来像“R.A.DNAT”。
艾米丽伸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多纳特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起球。他比艾米丽想象中年轻,也比菲利克斯描述中疲惫。那张几乎美得不真实的脸,在台灯的侧光里显得瘦削,青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片被磨薄了的钻石。他看见艾米丽,没有惊讶。看见菲利克斯,也没有惊讶。看见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的达米安,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朝北的办公桌,一把椅子,两把客椅。桌上摊着一份案卷,边角翘起。台灯的光圈正好落在案卷上,周围的一切都沉在暗处。窗户旁边有一个书架,架子上的书歪歪斜斜,有几本被抽走之后再也没有放回去。空气里有旧纸、烟草、和一种很淡的冷咖啡混合的味道。
多纳特回到桌后坐下,没有请他们坐。他自己点了一根烟,然后把烟盒推到桌边。
他看见了那个栗色卷发,面上有些小雀斑的青年,他笑了,然后转过头,假装没看到似得。那个家伙,果然,没有骗他。
“我没有听说,戴维斯先生会让两个队长来啊。”
“什么?哦,多纳特,抱歉。我们刚从集中营出来,对。我甩不开。”艾米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他们的累赘。”她看了一眼,站在书柜旁的达米安。
很显然,多纳特律师并不在意女孩说了些什么。他的心情很好,“那也是元首万岁,大发善心。所以两位大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菲利克斯感觉,自己的身上似乎长了一双眼睛,他不敢看向坐在书桌前的人。
他在逃避他。
“多纳特,我父亲留下的那本名单——”达米安先开口道。
艾米丽有些错愕,她转头看向了那个帽檐遮住眼睛的男人。
“你放心,没有人怀疑。一切安好,小菲利克斯,我真的好想你。”那个金发青年再也控制不住他说话的情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菲利克斯,这里没有别人,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对不起,我不认识——”菲利克斯话还未说出口。那金发青年,一把将他拽了拽,“瞧你,还是胳膊是个胳膊,腿是腿,好兄弟,你认识我的。法学院的,那个俄尔普斯。”多纳特并不在意此时还在房间里的另外两人,“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得吗?好兄弟,你倒是潇洒自在了,你瞧,我被困在这里了,他们都让我回家去,家,法兰克福,我从那里来的,我好不容易来到了柏林,他们叫我回去,我的资格证也失效了,我也没有别的本事,甚至还一身病,我买不了命了,菲利克斯。”多纳特律师喃喃道。
艾米丽被眼前的两人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我回不去了,菲利克斯。”金发青年依然抱着那个卷发男人。艾米丽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她回头看见在角落里神色复杂的达米安,他不会告发这两个家伙吧。
“艾米丽真是个小气的家伙,这么久了,都不告诉我你的近况。”多纳特喃喃道。菲利克斯感觉自己的身上热热得,甚至有些头重脚轻,他觉得恍惚极了,“多纳特,放开我。”他试图将面前保住自己的人推开。
“我们不该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