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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天将降大任 已是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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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傍晚时分。柏林的天暗得很慢,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旧玻璃,越擦越模糊,最后干脆放弃了透明度,直接变成一层灰蒙蒙的、不透光的膜。就像艾米丽今天在解剖室看到的那块一样,她咽了口口水。实际上,她感觉自己很不好,不仅仅是身边的那位不速之客,更是一种,被压住,像是要蓄势待发的情绪。她好像不属于自己了,她觉得浑身一种奇怪的痒。她的手死死地扣着掌心。达米安走在艾米丽身侧,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他的左手垂在大衣口袋里,绷带的边缘偶尔擦过布料,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想要亲吻他。
艾米丽被自己脑袋里突然冒出的想法吓到了。随后是身体不由自主地憋气,她感觉自己更像是一种极度的焦虑。像是肺上有什么小虫子在爬行,终于,那种沙子即将堆满喉管的感觉消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仔细地看到了走在自己左侧方半步之遥的男人的脸。
那个奇怪的念头又出现了。
她感觉自己就要喘不上气了,她为自己感到羞耻。可是那种短暂的呼吸,并不能缓解多少。
“达米安,上校。”女孩端着身体,小声地喊道。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是因为一下午都在那间潮湿的房间的缘故,他没有喝水,嘴角起皮。糟糕极了。还未等达米安反应过来,女孩猝不及防地扑了过来。
达米安闭上了眼睛。他正要喊出“索恩小姐,你怎么了。”男人很自觉地将差点伸出的手收回。那个预料之中的吻,并没有落下。
“我不想再跑了。”女孩将脸埋到那厚重的外套上。她的声音不住地抽泣,身体里似乎能流通些空气了,“上校,对不起,”她的话断断续续的,“我,我需要一个支点。”
达米安将手轻轻地环在女孩的背后,“艾米丽,....”他还是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安慰她,亦或是,去让她放松下来。因为,在她眼里,他罪孽深重。
一下,两下,三下...一百八十一下...
达米安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静止了一样,他听见了少女胸膛里那颗有些杂乱跳动的声音。一个鲜活的,年轻的生命,一个,就好像,当年那个在舞蹈学校里,被骂后,和他哭诉的小女孩。艾米莉亚,她还是这个样子。
以至于少女觉得,这个场景似乎也有些似曾相识。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正当她冷静后,她才发现自己在那个可怖的男人的怀里。艾米丽吓了一个哆嗦。
“对不起,上校。是我失礼了。”她有些语无伦次道,“我并不是,并不是故意地。”她的语气还是有些断断续续,那口气,还是被她不受控地憋在胸口。
“没事,艾米丽。很快就到了。”达米安不再说话了。
女孩跟在那个军官身后,小步小步地走。或许抽根烟会好些,她的右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掏了又掏,只剩下两根了。
她还是熟稔的点起了一根,试图让自己好一些。她刻意地拉开了自己与上校的距离。她的脸很烫,很烫。她咳嗽了一声。
“艾米丽小姐,请你把烟掐掉。”
“什么?”女孩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缺氧,大脑也有些晕乎乎地。
“吸烟有害健康,你现在不稳定。”达米安转过身,瞪着眼前的少女。他将手往前伸了伸,“对烟草的依赖,是一种意志的沉沦,是一种自我的放浪形骸,是一种对自己的背叛。”
艾米丽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可理喻。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威廉一把抢过女孩手里的烟,用力地摔在地上,踩了一脚。
“诶?我的?”
选帝侯大街的雨在傍晚时分变成了那种粘稠的、不肯停歇的细丝。艾米丽跟在达米安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条被拴在沉默上的影子。她的鞋跟踩过湿透的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裤脚上这使她有些控制不住地不耐烦。
那根烟还躺在水洼里,滤嘴朝上,像一个微型的墓碑。
像她的墓碑吗?不像...更像是一种过去的,旧的,或者他的墓碑。
艾米丽突然笑出了声。
公寓楼的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楼道里那盏永远昏昏欲睡的老灯泡的颜色一样。达米安在门口停下,侧过身,像一扇自动关闭的门那样挡在她和光之间。她看清了他的影子,却没看到自己的。
他,在保护我吗?
艾米丽的心里又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到了。”他说。
艾米丽点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上楼。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让她又慌了神。
戴维斯先生出现在楼梯拐角。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英伦西装,而是一件深色旧大衣,扣子没扣,露出里面那件起球的蓝色羊毛背心。他的头发有些乱,像被风或者手反复抓过。他的左手握着一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皱了,封口处有一道被撕开又黏回去的痕迹。他看上去,刚回来,还有些许疲惫。
他看见达米安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达米安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看透,镜片后面,他试图掩藏的秘密。
戴维斯先生打了一个寒战。达米安还是有着令人望而生畏得敏锐。曾经他,像一条优秀的猎犬,在猫鼠游戏中,总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是与非,抓住,那个罪。
他又长高了。或许是因为,气质的原因。
“又见面了,戴维斯先生。”军官地声音,让人不由自主得来到了最冰冷的审讯室。“我做完了,我答应你送艾米丽小姐回来。”他将声音又降了一个调。
两个人之间隔了五级台阶。但艾米丽觉得那五级台阶像一道峡谷。
戴维斯先生没有往下走。他站在原地,将那只牛皮纸信封换到右手,然后微微侧过头,楼道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很轻,却落在了那个青年的心里。
“我始终认为,服从命令、保持体面、从不抱怨,始终是,向我的国家,向正义负责。如果有一天,我的组织给我指示,那必然是我本该尊崇的。”达米安吼道。
“是啊。上校说得很对。”戴维斯先生眨了眨眼。他看见了,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凝视着深渊。可是二元论是错误的,或许悬崖上的人,和深渊是相互转化的。
“元首万岁。”达米安朝那个站在拐角的先生敬了一个礼后,转身离开。这使他的本职,他的尊严,他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