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44、劫后余生 黑淤泥

　　黑淤泥带着湖水积年的阴冷，顺着裤管往上漫。
　　江荔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往下拖拽的吸力，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她的小腿，不停把人向泥潭深处拽。
　　简舟半跪那截尚且坚实的断木上，膝盖抵着滑腻的泥块，脚掌死死扣住木头裂纹，身体拼命往后倾，几乎快要躺倒在木板之上。泥潭的吸力远超想象，任凭她如何发力，江荔的身体依旧还在缓缓往下沉，淤泥已经漫过膝盖。
　　周广和的两艘渔船停在二十余米开外的水道，船上三个人都沉默望着渔棚下的险境。矮壮男人按捺不住，低声催促周广和：“趁现在，我们冲过去抢东西。”
　　周广和抬手狠狠按住他的肩膀：“闭嘴。人陷在沼泽里，贸然靠近浅滩，我们的船也会被淤泥困住。再说了，不能当着我们的面闹出人命。”
　　他可以争夺物证，可以围困胁迫，可二十七年前那一场大火，已经是压在他心底最重的一块石头，他不敢再添一条人命在这片苇荡。
　　戚云琛已经拼尽全身力气划桨，小木船破开水面，飞快冲向那块礁石。船身重重撞在大石头上，发出闷响，他顾不上船体磕碰损伤，一把捞起船上盘好的粗绳索，绳头绑着一块实心石块，手臂抡圆，奋力向着渔棚方向抛掷过去。石块裹挟绳索，越过几米宽的淤泥滩，落在简舟身侧的断木堆上。
　　“抓住绳子！”戚云深大吼。
　　简舟一手牢牢攥住江荔，另一只手飞快捞起绳索，将绳圈在自己腰上紧紧缠了两圈。绳索另一头牢牢固定在小船船桩，戚云深在船上身体后坠，借船身的浮力分担泥潭巨大的拉扯之力。
　　“往外慢慢挪，不要猛扯！”简舟额角渗满冷汗，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淤泥被搅动，发出咕嘟咕嘟沉闷的气泡声响。江荔感觉双腿皮肉被淤泥挤压得发疼，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把膝盖从吸力巨大的泥层之中拔动。每向上拉出一小段腿，都要耗掉浑身大半力气。
　　有好几次，木板被拉扯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重蹈刚才碎裂木板的覆辙。简舟的心悬在嗓子眼，一边救人，一边还要留意身下这块唯一的立足之地。
　　终于，伴随着一声闷响，江荔被合力从泥潭里拽了出来。人重重摔在断木之上，浑身沾满乌黑腥臭的淤泥，小腿皮肤被泥浆磨出一片片泛红擦伤。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劫后余生，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浸透。
　　简舟几乎脱力，顺着木头瘫坐下来，顾不上自己手掌勒出来的红痕，立刻挪过去扶住江荔，伸手拂开她脸上沾着的泥点与荻花碎絮。
　　“有没有哪里伤到？腿能不能动？”简舟往江荔这边挪，声音一直发抖。
　　江荔急促呼吸，试着活动双腿，泥浆结块裹住皮肉，动作僵硬，但骨头没有大碍。“没事……皮肉擦伤而已。”、
　　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周广和的两艘船依旧没有离开。戚云琛的小船停靠礁石边，绳索还没有收回。简舟回头，看向那只安然躺在断木之上的锈蚀铁盒，盒子外面厚厚一层淤泥，外壳锈迹斑驳，二十七年前的秘密，就封存在这方寸铁壳之内。
　　天色正在快速向黄昏滑落。苇荡的黄昏来得极快，一旦太阳沉落芦苇地平线，整片迷宫水道会彻底陷入昏暗，水位也会继续回落，到时候所有船只都有可能搁浅困死在汊道之中。留给所有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周广和站在船头，望着泥地里狼狈的两个人，目光最终落向那只铁盒。
　　“东西你们拿到了。”他的声音隔着逐渐转暗的暮色飘过来，“打开吧。我也想再看一看，李正当年究竟写下了什么。二十七年，我活在这份阴影底下，夜不能安。今天就在这片荻花滩，把旧事摊开。”
　　简舟小心捧起铁盒，厚厚的黑泥裹满表面，锁扣早已彻底锈死，完全无法直接掀开。她拿出背包里的小型撬片，一点点卡在锈蚀盒盖的缝隙之间，慢慢撬动，不敢用力过猛，生怕腐朽铁皮直接崩裂，损毁里面纸质物件。
　　铁盒盒盖，被缓缓撬开。盒内垫着多层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油布历经二十七年湖水浸泡，外层已经发灰变脆，但万幸李正当年包裹得足够严实，内层隔绝了淤泥湖水。简舟小心翼翼一层层解开油布。
　　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静静躺在盒底。
　　纸张边缘已经受潮发卷，不少页面边角带着水渍留下的褐色印记，可大部分字迹依旧完整。钢笔写下的字迹娟秀凌厉，是李正的笔迹。除了主笔记本，盒子里面还夹着几张折叠的旧信纸，几张手绘草图，还有一小张发霉的照片。
　　照片上面是年轻的李正，她穿着红色外套，下身是米色喇叭裤，八字刘海高马尾，眼神明亮坚定。
　　江荔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记本泛黄封皮，心底百感交集。
　　简舟小心地翻开笔记本。
　　前面大半，是湿地巡护日常记录，水禽观测，植被记录，一页页认真工整。后半部分开始逐条记录盗猎份子的行踪，交易时间，接头地点，参与人员，钱款往来，名字、外号，时间线记得清清楚楚。
　　里面真切地记下三名外来盗猎者的信息。
　　外来团伙一共三人，两主一辅。其中两人当年案发之后连夜出逃，往南方远走；第三人并没有一同撤离，因故留在滨湖本地，改换身份隐姓埋名，潜藏下来。
　　江荔看的后背一凉，这么多年，大家一直以为三名外来盗猎者全部早已远走高飞，消失得无影无踪。万万没有想到，其中一人，这么多年，一直就留在滨湖这片土地之上。
　　江荔回头看周广和，所谓“灯下黑”，她现在有理由怀疑周广和其实就是那个留下来的盗猎者。
　　水面对面船上的周广和，隔着距离看不清纸面文字，但是看见江荔的眼神，他闭了闭眼睛，说：“我真的不是盗猎的。”
　　江荔逼问：“那是谁？除非你给我们一个解释。”
　　“当年大火之后，有一个叫韩三的，手上在争斗时受了重伤，没法长途奔逃。我帮他找了乡下远亲，改了名字，藏在周边乡镇。我当时存了私心，想着把人留在本地，万一东窗事发，我手里也算握着一份筹码。可现在却成了我另一个枷锁。”周广和缓缓开口，在荻花浅滩的黄昏之下，终于完整讲出护林站大火那个夜晚全部经过，不再遮掩，不再回避。
　　“九十年代，滨湖乡村穷。外来的韩三一伙找上门，开出很高价钱收购野禽。村里不少人动心，他们美其名曰‘上天的馈赠’，就帮他们望风、运输、偷藏。我那时候家里负担重，孩子还小，一时贪念，就掺和进去，负责给他们带路进苇荡。李正来了之后，死死盯住盗猎，一次次上报，断了大家财路。”
　　“那天傍晚，李正约我谈话，她拿出记录账本，要我去自首。我心里慌，回去找到韩三他们。韩三害怕自己被举报落网，决意要抢下李正手里的全部记录。他们设计，以湖区出现偷猎踪迹为借口，把陈望山诱出护林站。”
　　“他们说的本意，只是想要闯入护林站抢走所有记录，逼迫李正闭嘴。并没有打算杀人。”周广和的声音微微颤抖，“可那天夜里他明显是要杀人灭口，他准备了汽油，之后就点了火。”
　　“大火之后，我对外统一口径，咬定线路老化意外失火。又串通一部分拿过好处的村民，统一说辞。公安过来调查，现场烧得干干净净，物证全部焚毁，证据不足，就以意外结案。”
　　“我没有亲手点燃那把火。可这场悲剧，是因我而起。”周广和蹲在船上，捶打着自己的头，他真怕那天警察就会找上门把自己带走，他的女儿现在和当年的李正一样大，三观很正，总是说要造福人民，他不想女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人。
　　一番话说完，水面一片寂静，只有晚风拂动苇秆哗哗作响。
　　“天色太晚。”简舟抬眼望向越来越沉的落日，“黄昏水位下降，再耗在这里，所有人都会被困苇荡过夜。夜里的湖西苇荡，沼泽、低温、蛇虫，风险不可估量。我们不能继续在此纠缠。”
　　周广和点点头，眼底满是疲惫：“我知道。今天，我不会抢夺这份笔记。我纠缠这么久，一半是害怕自己的人生彻底崩塌，另一半，心底深处，也盼着李正的冤屈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只是我不敢亲手去揭开。”
　　两艘周广和的渔船调转船头，先行朝着通往外围主湖的水道开去，在前方充当向导，戚云琛的小木船跟在后方。
　　船舱之中，江荔坐下来，简舟拿出干净毛巾，一点点帮她擦去脸上、脖颈的污泥，又拆开急救包，处理小腿上面一片片被泥浆磨出的擦伤。消毒药水碰到破损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痛，江荔微微蹙起眉头，却没有出声。
　　劫后余生，两个人都还没有完全平复。
　　“刚才陷进泥潭那一刻，我以为，我们真的要困在那里了。”江荔伏在膝盖上痛哭。
　　简舟放下手里的纱布，伸手轻轻把江荔揽到肩头。船舱狭小颠簸，周遭是茫茫暮色下无边无际的芦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