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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平安 残阳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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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最后一点橘红沉进芦苇地平线,湖面迅速褪尽暖意,凉气狠狠往人衣襟里面钻。前后三艘船顺着弯绕的汊道,循着周广和熟悉的水路往外穿行。
江荔半边裤管板结着干涸发黑的淤泥,小腿擦伤经过简单消毒,药水效力退去之后,钝钝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她靠在船舱木板侧壁,身上裹着简舟递过来的薄外套,目光落在角落那只锁在加厚密封袋里的铁盒。
戚云琛握着船桨,时不时抬眼望向前方两艘船的背影,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他肯带路,是真心想把旧事了结,还是另打别的算盘?”戚云琛斜了前面的周广和一眼。
简舟视线落在前方晃动的船桅黑影,冷哼一声,反正她是不会原谅他的,要不是他,江荔也不会受伤,回道:“一半忏悔,一半自保。他清楚铁盒握在我们手上,就算在这里拼死抢夺,一旦闹出动静引来巡湖人员,他二十七年的隐瞒会当场败露。不如顺着局面,把物证交去正规途径,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江荔轻轻点头,指尖隔着密封袋碰了碰铁盒冰凉的外壳。
水道渐渐开阔,两岸连绵不绝的芦苇向后退去。远处环湖公路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细碎的光点连成一条蜿蜒的金线。
约莫一个多小时之后,三艘船陆续驶入环安乡的公用码头。小船重重抵上码头石阶,木板摩擦石面发出沉闷声响。
踏上码头坚实水泥地的那一刻,江荔松了一口气。脚下不再是吃人沼泽软泥,是踏实的土地。简舟伸手稳稳扶着她的胳膊,避免她摔倒。
码头稀稀拉拉还有几个晚归的渔民,看见这一行人模样,全都下意识停下手上的活计,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有人认出戚云琛,也认出周广和,低声的窃窃私语立刻在码头边上散开。
“你们这大晚上钻苇荡,这是出什么事了?”一个扛渔网的中年渔民探头问道,目光落在江荔满身污泥的身上,满脸诧异。
谁都没来得及开口,周广和身边那个矮壮男人嘴快,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怨气:“还能干什么,翻二十多年前护林站那桩旧案子呗,苇荡破渔棚里面挖出当年李正留下来的东西。”
这句话轻飘飘落出来,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码头边上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立刻炸开。
“李正?就是当年护林站失火去世那个女护林员?”
“不是早就定了意外失火吗,还能翻出来什么?”
“听说当年还有盗猎那档子事,难不成真不是意外?”
简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十分不耐烦,满心只想把他踹进沼泽里,把芦苇杵他鼻子眼里,好好问问他还乱不乱说话了。
“别到处乱说。”简舟最终还是冷静地制止,“事情尚未定论,一切以后续调查为准,不要胡乱传谣。”
矮壮男人不屑地“切”了一声,显然心中依旧不服气。周广和侧头冷冷瞥了他一眼,制止了他继续往下多说。
“走吧。”周广和看向简舟与江荔,“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商议这份笔记该如何上交。”
几个人打算去到戚云琛的办公室。
江荔一瘸一拐,小腿擦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简舟半搀着她,铁盒也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周广和遣开带来的那两个男人,让他们先自行离开,只留下自己一人,跟着几个人去。
黑色面包车内,黑暗之中,一双眼睛隔着深色车窗,远远盯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没有人留意到那道窥视的视线。
到了办公室,简舟扶江荔坐在沙发上。
“笔记内容,我没有资格再看第二遍。”周广和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小屋里面显得格外清晰,“但我希望,提交上去的时候,我愿意主动出面,把苇荡之中说过的全部经过如实陈述。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再逃避。”
江荔抬眼看向他:“你想清楚。一旦如实供述,二十七年之前参与盗猎,以及大火当晚的全部经过,都要承担对应的法律后果。”
“我清楚。”周广和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布满疲惫,“二十七年来,每一个荻花盛开的秋天,我夜里睡不安稳。当初心存侥幸,以为可以把秘密埋进苇荡淤泥,可这件事时时刻刻啃噬人心。与其一辈子活在惶惶不可终日,不如该还的,终究还给死者。”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唯独那个韩三,当年我把他安置在邻乡一个远亲家中。后来没过两三年,他就自行离开,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他改换了什么名字,去往了滨湖哪一处地方。我只模糊记得,他左手手腕,有一道很深的旧刀疤,是当年和李正争执搏斗的时候被划出来的。”
“码头那边流言已经散开,今天晚上,消息一定会四处流传。韩三极有可能很快就知道,李正当年的备份笔记,已经被我们找到。接下来,他说不定会铤而走险。”
屋内陷入沉默。
戚云琛又提出了一个困难:“那今晚物证放在哪里?放在我这里也未必安全。”
简舟沉吟许久,建议道:“铁盒分成两层防护。外层防水密封袋,再套进金属旧工具箱。工具箱藏在保险箱之中。明天一早,我们就联系上级刑侦部门,尽量绕过乡一级,直接递交材料,同步提供韩三的外貌线索。”
众人都认可这个方案。
事情安排妥当,夜色已经深透。
周广和不便在此,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屋内的三个人。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不值得被原谅。”周广和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但我只求,真相大白那一日,李正可以得到该有的公道。”说完,他拉开木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简舟和江荔被戚云琛安排在水族馆的一栋小楼里,原来准备当员工宿舍,但是没几个个人住。江荔换下满身泥污的外衣,小腿纱布缠得整齐,走动依旧受限。她坐到床沿,长长舒出一口气,一整天从码头盯梢、苇荡迷宫、沼泽遇险、荻花滩对峙,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翻涌。
简舟打来温热的水,拧干毛巾,过来轻轻擦去江荔脸颊、脖颈还残留的少许泥渍。指尖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碰到她身上擦伤。
“还疼吗?”简舟低声问。
“还能忍。”江荔抬眼看向她,“今天在泥潭里,如果不是你和戚老板,我恐怕就困在那片黑泥里面了。”
简舟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包扎好的小腿,心里一阵后怕。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简舟坦诚说道,“我什么都顾不上想,只知道不能让你沉下去。物证可以再想办法,你不能出事。”
江荔伸出手,轻轻握住简舟的手腕。狭小安静的房间,屋外是环安乡沉沉黑夜,暗处潜伏着未知的凶险。可这一刻身边人的温度,足够抵御外面所有寒意。
“我们拿到了笔记,可这远远不是结束。”江荔轻声说道,“周广和已经回头,可韩三还在暗处。他知道笔记现世,不会坐以待毙。”
同一时间,环安乡镇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老旧民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微弱台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左手手腕上,一道长长的、发白凸起的旧刀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白天码头流传开的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男人指尖狠狠捏碎手中的纸烟,烟灰簌簌落在桌面。李正藏在苇荡渔棚的备份笔记,被外人找到了。
二十多年心惊胆战隐姓埋名,本以为旧事早已烂进湖底淤泥,没想到时隔二十七年后,那份记录着他全部罪迹的本子,重见天日。
他不能等着警察顺着线索找上门,必须抢先一步,把那份笔记拿到手,彻底销毁。
男人抬起眼,眼底漫上一层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