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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孤本独存 地下溶洞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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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溶洞之中,岩壁萤石散发出柔和清冷的幽蓝微光。
一汪地下清泉静静积在石潭,水珠自洞顶钟乳石不断坠落,叮咚声响在空旷溶洞往复回荡。
林砚跪坐在水潭边冰冷的岩石上。冰凉的泉水稍稍缓解喉咙火烧般的干渴,却压不住体内翻涌不退的高热。肩头撕裂发炎的伤口阵阵抽痛,浑身上下遍布淤伤与岩石剐蹭出来的破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解开衣襟系带,小心翼翼解开外层油布。幽蓝微光落在麻布抄本粗糙的表面,每一个字都是当初他在崖顶石屋,借着破晓晨光一笔一笔亲手誊抄。
此刻,人世间正本古卷已经碎裂飘散,无数纸页沉入大海。
这一卷麻布抄本,已是世间仅存完整记录千年海事的孤本。这件事,他尚一无所知。
他沾取潭中清水,简单清洗手臂与脸颊的伤口。没有药草,只能任凭伤口暴露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做完简单的处理之后,疲惫如同潮水席卷上来,他靠着冰冷的钟乳石壁沉沉昏睡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
溶洞深处,隐约传来细微风声。风穿过地底裂隙,说明溶洞另有出口,通向山外尘世。
等他再度苏醒,身上高热退去大半,躯体依旧虚弱无力,头脑终于变得清明。
循着风声往溶洞另一端前行,穿过错综曲折的次生石笋石林。一道狭窄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日光顺着洞口缝隙倾泻而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攀爬出地底洞口,眼前是陌生的山谷。群山连绵,草木茂盛,远离之前那一道山涧,也甩开守在隘口的三名江湖追兵。
山谷山脚坐落一座小小的集镇,往来商旅、行脚游人络绎不绝。市井的喧哗隔着田野遥遥传来。
林砚将抄本用油布重新层层裹紧,贴身藏好。衣衫破烂不堪,满身伤痕,他寻一处溪水,尽力洗去身上泥污血迹,遮掩狼狈模样,缓步向着集镇走去。
集镇茶楼酒肆之中,南来北往之人汇集,各地消息在此流转传播。
他坐在茶楼偏僻的角落,听邻桌行商闲谈,千里之外滨海渔村的消息,一字一句飘进耳朵。
崖顶祭祀、众人争执、外来寻宝者闯入石屋、古卷正本在混乱争夺中被撕裂撕碎,大半残页坠入汪洋大海。
轰。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冷巨石重重砸落在他心上。
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一本海巫穷尽一生守护,留存千百年的古卷正本,就这样消散于人世间。
曾经,他离开海岸之时,反复权衡,最终选择把正本留在崖顶石屋。他写下警示文字,期盼世人可以读懂纸上血泪教训。他以为书卷安放在原地,哪怕自己远走,这份历史记录依旧会留在那片土地,警醒一代又一代人。
可仅仅相隔短短时日,正本已然覆灭。
所有设想尽数落空。
心口闷得发疼,无边沉重压满胸膛。过往一幕幕画面飞速掠过脑海:海巫枯瘦的指尖抚过泛黄书页时的模样;自己在石屋油灯下反复研读古卷;离开前夜,他静静望着那本古书,郑重留下劝诫字迹。
无数鲜血换来的千年史实,人间只余下自己怀中这一卷麻布抄录孤本。
邻桌的谈话还在继续。
古卷破碎的消息传遍江湖。散落渔村各处的残缺纸片,每一页残片都被人视若珍宝。很多人靠着残缺不全的只言片语肆意曲解,编造各式各样关于深渊神明的传闻。
有人拿着碎片编撰祭祀仪式,妄想用残缺文字找到取悦沧渊的手段;江湖之中人人皆知——当初那个离开渔村的少年身上,携带着一份完整抄本。
消息早已扩散四方。
天下无数贪慕力量与财富之人,都会疯狂追寻他的踪迹。
三名守在山涧隘口的追兵只是开端,往后,整个江湖的目光,都会锁定在自己身上。
抄本不再只是一份警示。它成了世间野心之徒眼中唯一完整的至宝。
林砚缓缓垂落眼帘。
离开茶楼,独自走到集镇郊外无人的树林。参天古树枝叶交错,隔绝外界喧嚣。
他坐在树根之上,伸手按住胸口油布包裹。
如今摆在他面前只剩下三条道路。
其一,将孤本彻底销毁。一把火焚毁麻布抄本,千年海事连同所有教训,彻底自人间消失。从此世间只剩下碎片化、被歪曲篡改的残言碎语,后人只会靠着零星碎片编织虚妄幻想,一遍遍重蹈覆辙。
其二,把抄本公之于天下,传抄扩散。人人都可以读到完整史实。但同时,天下所有野心家都会得到这份记载。会有人钻研文字,千方百计寻找惊扰深渊疆界的办法,将带来新一轮无穷灾祸。
其三,由自己孤身守护这份孤本。永远藏匿行踪,躲避整个江湖无休止的追逐。独自一人背负全部千年历史,终生不得安宁。
三条路,没有一条圆满。
无论如何抉择,都带着无法避免的代价。
千里滨海渔村。
古卷碎裂之后,整个村落长久笼罩在压抑的氛围当中。
满地纸屑被海风带走,少数残存残页被不同的人各自占有。村子彻底分裂。
一部分人经过这场浩劫幡然醒悟。看着手中残缺破碎纸片,终于看清欲望编织的幻梦。他们竭力告诫乡邻,不要再去妄想深渊神明的馈赠,不要去触碰与海沟相关的一切。
还有一部分执念深重之人,拒绝认清现实。他们执着地捧着零星残片,断章取义,继续推敲祭祀方式。把祭祀失败、古卷损毁,归咎于旁人不够虔诚。
外来寻宝者失意离去,却把古卷残片、少年携带着完整抄本的消息带到五湖四海。猜忌、怨恨、执念深深扎根在渔村。往日安宁再也不复归来。
崖顶空寂石屋,木箱破碎歪斜倒在墙角,满地纸屑残渣。曾经林砚常常伫立眺望大海的礁石平台,只剩下呼啸不停的海风。
万丈之下永夜海沟。
沧渊沉浮于亘古冰冷黑暗的海水。
如雪长发顺着洋流缓缓舒展浮动。海琉璃晶棘幽蓝微光明暗流转,石化珊瑚漾开清冷青光,珍珠星尘如同朦胧云雾绕身回旋。暗琉璃蓝色无瞳眼眸,越过万水千山,看见集镇郊外树林里,陷入沉重抉择的少年;看见海岸渔村之中,众生截然不同的执念与醒悟。
一切凡世悲欢、毁灭、执念、悔恨,尽数收纳于浩瀚的海之忆。
哪怕人间实物古卷化为碎片沉入浪涛,所有完整文字,永恒留存于祂的记忆之内。
祂依旧不动。
人类内部的抢夺毁灭,不属于深海疆界的冲突。没有刀兵指向海沟,没有咒法震荡大洋,便不会触发惩戒。
浪潮依旧日复一日拍打海岸。祂见证欲望生生不息,见证苦难轮回轮转,沉默无言,不施援手,不降灾祸。
山林郊外,暮色缓缓降临。
落日余晖穿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光影。
林砚坐在老树根部,双手抵着额头。
正本已亡,孤本在怀。
全世界的贪念,隐隐已经朝着自己奔赴而来。
他必须做出最终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