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38、风尘匿迹 夜色吞没山

　　夜色吞没山河。

　　暮色最后一缕余温散尽，天地间只剩寒凉晚风，吹遍荒山野岭。

　　林砚独自走在无人野道上。

　　身后是已经彻底翻篇的海岸轮回，身前是无边无际、暗藏杀机的凡尘乱世。

　　肩头旧伤结痂未稳，一路长途跋涉，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皮肉隐痛。衣衫洗得发白、多处缝补，单薄得挡不住山野夜风。唯有胸口那卷油布裹紧的麻布孤本，稳稳贴着心口，是他如今一身唯一的重量、唯一的执念。

　　自崖顶古卷碎裂、正本消亡之后，世间所有完整的千年海祸记载，尽在此一卷。

　　江湖风声早已传遍天下。

　　渔村大乱、古卷破碎、少年携完整秘本远走——短短数日，这条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落进每一个贪慕奇珍、渴求异术、妄想借深海之力一步登天的人耳中。

　　曾经追至山涧的三名江湖客，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开端。

　　如今五湖四海的游士、散修、寻宝客、甚至暗中结伙的残片信徒，尽数出动。天下罗网悄然张开，只为搜寻他这一个孤身少年、一卷孤本。

　　林砚早已看透人心。

　　世人不在乎古卷记载的灾祸血泪，不在乎千年覆灭轮回。

　　所有人眼里，这一卷书，是通往深海秘宝、渊神力量的钥匙。

　　他不敢入大城，不敢宿驿站，不敢与路人多说一言。白日避入山林，趁着天光疾行；夜里借星月引路，沿荒径远走，彻底隐入风尘。

　　数日漂泊，山河渐改。

　　早已远离滨海地域，目之所及，尽是连绵青山、田垄野村。听不到海浪轰鸣，闻不到咸腥海风。

　　可海的影子，从未离开他心神半分。

　　夜深人静，短暂歇脚之时，他总会下意识望向远方黑暗。仿佛越过万重青山，依旧能看见那片墨蓝无垠的汪洋，看见崖顶空寂的礁石，看见万丈深渊之下，那片永恒沉寂的黑暗。

　　沧渊依旧沉默。

　　祂从不干预凡尘追逐厮杀，任凭世人贪念疯长，任凭江湖为一卷书血流不止。

　　祂只是静静见证。

　　见证他的逃离、他的守护、他孤身背负的轮回重量。

　　这日夜半，月隐云层。

　　林砚行至一处僻静山野荒村。村落极小，人烟寥落，大半屋舍破旧空置，似是早已衰败凋零。村中只剩寥寥几户贫苦人家，无商旅、无过客，是暂时可以藏身的安稳角落。

　　他寻到村外一间废弃多年的土坯老屋。院墙塌了大半，院内杂草丛生，屋中无桌无椅，唯有满地枯叶与尘土。

　　推门而入，木门吱呀沙哑，划破深夜寂静。

　　夜风穿堂而过，微凉清净。

　　林砚侧身走入屋内，背靠冰冷土墙缓缓坐下。连日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口油布包裹。

　　指尖触感粗糙踏实。

　　他在心底再一次默念那日林间立下的誓言。

　　不毁孤本，不传乱世。
　　不予贪欲半分可乘之机。
　　此生漂泊，此生守护。

　　前路漫漫，追兵无处不在。

　　江湖不会放过他，执念不会消退，欲望不会止息。

　　他守的从来不是一卷书。

　　他守的是——不让千年血泪，彻底沦为世人牟利的工具，不让深海轮回，因这最后一份真相，被歪曲、被利用、被再度点燃灾祸。

　　屋外夜风簌簌，杂草轻摇。

　　就在这片安宁假象之中，一缕极淡、极细微的生人气息，悄然自村外山道蔓延过来。

　　不止一批人。

　　是循着他沿途微弱痕迹，追来此地的江湖探子。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逼近，只是远远锁住了这片荒村的出入口，悄然围拢。

　　幽影已至。

　　追逐，方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