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36、祭于崖巅 山涧的洪水

　　山涧的洪水彻底退尽。

　　河滩铺满一层黄褐色淤泥，碎石断木散乱狼藉。

　　山涧隘口，三名守候多日的江湖人立刻动身。踩着湿滑的泥土，一步步向下摸索来到河滩。靴子碾过还未干透的淤泥，目光凶狠地扫过峡谷每一寸岩壁缝隙。

　　洪水冲刷抹去了大部分痕迹，只剩下零星几点早已淡去的暗红血迹。

　　“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为首之人面色阴沉，手握短刃，目光扫向岩壁上一处处藤蔓、岩缝，“一寸一寸搜，就算挖开石块，也要把人找出来。”

　　岩穴之内。

　　林砚额头滚烫，高热始终没有退去。浑身酸软脱力，肩头伤口发炎，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带着沉闷的灼痛感。

　　他隔着藤蔓缝隙，清清楚楚看见追兵已经抵达河滩。

　　岩洞已经再也藏不住。再停留片刻，藤蔓便会被对方拨开，一切便尘埃落定。

　　怀中油布裹紧的麻布抄本，是千年海事的全部警示。若是落入这几人手中，抄本会变成牟利的工具，辗转流落世间，掀起一轮又一轮的争夺厮杀。

　　他环顾狭小岩穴。岩壁坚硬，没有别的退路。身后仅有一道狭窄、几乎只容侧身挤入的裂缝，向着山体深处蜿蜒延伸，漆黑幽深，不知通向何处。裂缝是水流千万年侵蚀凿出，潮湿滑腻，空气阴冷。

　　没有别的抉择。

　　林砚咬紧牙关，强忍浑身剧痛。将油布抄本牢牢捆在衣襟内侧，双手抠住冰冷湿滑的石壁，侧过身体，艰难地挤进山体裂缝之中。

　　缝隙狭窄尖锐，岩石棱角不断剐蹭本就破损的皮肉。旧伤新痛交织在一起，冷汗浸透全身衣衫。他一点点向着黑暗幽深的山体内部挪动，身后微弱的天光，随着深入，一点点彻底消失。

　　外面河滩，脚步声越来越靠近洞口。

　　“这里藤蔓异常。”

　　一只手猛地挥开厚重垂落的藤蔓。

　　空荡荡的岩洞暴露在眼前，岩穴角落空空如也，只余下地上几片被水泡烂的枯叶。

　　三人冲进洞内，四处敲打岩壁。石壁坚实厚重，那条逃生的裂缝被凸起岩石遮挡，隐于阴影深处，一时没有被发现。

　　“人去哪里了？！”

　　愤怒的低吼回荡岩洞。他们翻遍河滩，搜遍大小岩窟，只寻不到半分人影。满腔的贪求化作怒火，石块被狠狠砸向石壁，砰砰巨响在峡谷来回震荡。

　　山体裂缝深处。

　　无边漆黑笼罩四周。只有指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岩石。外面的怒吼、砸石的轰鸣隔着厚厚岩层，变得沉闷模糊。

　　暂时躲开追捕，可前路未知。黑暗的地缝不知通往何方，没有食物，没有水源，高热持续消耗他仅剩的气力。

　　千里之外，滨海渔村。

　　数日流转。

　　祭祀的一切筹备已经全部完成。

　　牛羊牲畜，珍珠丝帛，满满的祭品整齐堆叠在崖顶礁石平台。这一处礁石，正是从前林砚长久伫立眺望大海的地方。

　　天色沉沉，海风凛冽呼啸。全村大半人都聚集山崖之下，有人满怀期盼，有人满心不安，少数老人面色凝重，默默垂首。

　　村内主事的几人，带着祭品登上高高的崖巅。外地而来的寻宝客们混杂在人群之中，目光却没有望向大海，而是暗暗盯着石屋的方向，心底盘算如何伺机抢夺锁在木箱之中的古卷正本。

　　崖顶礁石之上，香炉燃起袅袅青烟。

　　海风撕扯丝帛祭品，布料猎猎作响。

　　领头之人捧着祭文，面朝无边墨蓝色汪洋高声诵读。字句之间，嘴上满口虔诚祝祷，内里字字句句皆是索取。祈求渔获丰盛，祈求海底珍宝现世，祈求深渊神明降下恩惠庇护渔村。

　　崖下人群屏息静听。

　　整片大海风平浪静。

　　浪涛一如既往，一下一下，缓慢拍打崖底礁石。

　　万丈永夜海沟。

　　沧渊悬浮于永恒的冰水黑暗。

　　雪白长发随洋流缓缓舒展。海琉璃晶棘幽蓝微光平稳起伏，石化珊瑚泛出淡淡青光，珍珠星尘云雾般缓缓盘旋。暗琉璃蓝色无瞳的眼眸，隔着万顷海水望向那一处崖顶礁石。

　　祂听见崖巅所有的祭辞。看穿每一个人心底包裹在虔诚之下的欲望。

　　凡人献上牛羊珍宝，口头恳切祝祷，心中渴求馈赠。可是他们没有出动战船，没有铸造兵器，没有催动咒阵冲击海沟疆界。

　　自始至终，只是站在岸边，献祭、祷告。

　　没有任何举动触碰那条亘古边界。

　　所以，汪洋本源毫无回应。

　　没有巨浪，没有海啸，没有异象，没有珍宝浮出海面。

　　大海依旧是那片大海。

　　青烟被海风吹散，祭文念毕。崖顶主事之人静静等待，所有人都在屏息期盼奇迹降临。

　　一刻。两刻。

　　海面平静如常，什么都未曾发生。

　　期待慢慢冷却，人群之中渐渐响起细碎的骚动。

　　主事之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自欺欺人的信念开始动摇，却又不愿承认一切只是虚妄。

　　“是我们的诚心还不够。”他抬高声音，对着山崖之下的村民高声说道，“祭祀不能就此中断，往后我们要定期祭拜，诚意到了，深渊神明自会感知。”

　　这番说辞稳住一部分心存幻想的村民。

　　但是另外一部分人，失望、愤怒、怀疑一同爆发。

　　“根本就没有恩赐！这一切都是徒劳！”
　　“海啸的教训就在眼前，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争吵轰然炸开。支持祭祀与反对祭祀的两派，在山崖上下激烈对峙。而混迹人群之中的异乡寻宝者，趁着全场混乱，悄悄脱离人群，摸向崖顶空寂的石屋。

　　锁着古卷正本的木箱，就在石屋暗格之内。

　　争斗、抢夺、阴谋，于崖边悄然上演。

　　万丈深海之中，沧渊静静见证这一切。海之忆收纳崖前所有喧嚣纷乱。祂看见凡人为一份书卷互相算计，看见虚妄的虔诚落空，人心迅速转向愤怒与猜忌。

　　而遥远深山的地底裂缝，岩层重重隔绝天光。

　　林砚在无边黑暗之中缓慢向前挪动。高热一阵一阵席卷意识，身体的痛苦不断侵蚀心神。耳边再也听不到世间的嘈杂，唯有岩石缝隙里渗出水滴，滴答、滴答，永不停歇。

　　他不知道这条地缝将通向何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山体。

　　怀中紧紧贴着胸膛的油布抄本，依旧完好。

　　他早已明白，神明不会拯救世人，奇迹不会凭空降临。

　　欲望不会因为一场平静无波的祭祀就此消散。苦难的轮回，依旧滚滚向前，不曾停滞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