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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洪涛隔世 黄褐色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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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褐色的山洪裹挟断枝、碎石,在峡谷间咆哮奔涌。
水位节节抬升,浑浊浪涛不停撞击岩洞外侧的岩壁,轰鸣震得岩穴石壁微微震颤。飞溅的冰冷水花,一遍遍泼洒在垂落洞口的藤蔓之上,水珠顺着藤蔓缝隙不断滴落在岩洞地面。
狭小的岩穴之内,潮湿阴冷无处不在。
林砚蜷缩在岩洞最靠里的干燥角落。浑身伤口被水汽浸润,一阵阵灼痛反复传来。肩头崩裂的旧伤渗出来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沉的褐色,被涧水的寒气冻得发麻。
怀里油布包裹的麻布抄本,被他垫在身下,用身体牢牢护住。哪怕洪水漫到洞口边缘,那一份承载千年海事警示的书卷,依旧保持干燥完整。
山洪锁死了岩洞出口。
外面是汹涌不可逾越的激流,上方山涧陡坡还残留心怀贪念的追兵。进退两路,尽数断绝。
饥饿与干渴慢慢袭来。
涧水就在咫尺,却浑浊混杂泥沙碎石,根本不能直接饮用。身上没有干粮,没有药草,没有灯火。唯有峡谷洪水永无休止的咆哮,填满全部听觉。
天光透过藤蔓缝隙,微弱地落进岩穴。从浅白转为昏黄,又沉为漆黑。
一日,一夜。
时间在黑暗与疼痛之中变得模糊漫长。
山涧顶端,山洪未曾消退之前,那三名江湖人依旧徘徊不去。
滔天洪水横亘眼前,他们不可能下到河滩继续搜捕。但是贪欲并未熄灭,三人守在山涧的隘口要道。他们笃定,那个少年要么已经葬身洪水,要么依旧躲在峡谷下方某处。只待洪水退去,便再度下涧掘地三尺搜寻抄本。
峡谷之外,世间照常运转。
千里滨海渔村。
崖顶石屋暗格之中,古卷正本静静躺着。
村内几人压制着心底的恐惧,却拦不住对海底奇珍的妄想。海啸留下的伤痛正在被时光冲淡,那场几乎覆灭沿岸的浩劫,渐渐变成众人口中一段遥远可怖的旧事。
他们不敢复刻疤面的征伐,也不敢再次点燃南岸那毁灭性的咒阵。
于是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筹备牛羊珍珠、珍贵织物,搜罗各式各样厚重丰厚的祭品。他们并不打算闯入海沟,也无意施展咒术震荡大洋;只是计划登上崖顶礁石,向着无边汪洋行祭祀拜礼,祈求沧渊垂怜,降下馈赠。
“我们不动刀兵,不施邪术。只是诚心祝祷献祭。深渊神明,应当不会降罪。”
夜深的小屋之内,领头之人低声说服其余同伴,自欺欺人的说辞,安抚着他们内心残存的恐惧。
消息顺着街巷扩散出去,村子再次分裂。
一部分村民经历过海啸浩劫,对此强烈反对,苦苦劝阻,认为一切祭拜都是徒劳,只会重新招惹灾祸;另一部分人被虚无的希望蛊惑,满心期待祭祀能够带来渔获丰饶、金银珍宝。
来自天下各处寻宝的异乡人闻风而动,大批涌入渔村。
有人想要依附本村之人,一同参与祭祀;有人暗中谋划,打算等祭祀仪式开启之时,伺机抢夺石屋之中的正本古卷。
争吵、密谋、交易,在渔村的每一个角落暗暗发酵。
万丈深海,永夜海沟。
无边的冰水永夜沉沉。
沧渊悬浮于黑暗的核心。如雪的长发随缓缓流转的海流舒展飘荡。海琉璃晶棘幽蓝微光缓缓起伏,石化珊瑚流淌清冷青光,珍珠星尘如云雾,在祂周身缓缓回旋流动。
那双暗琉璃蓝色、无瞳孔的眼眸,穿透千山万水,同时照见两处人间。
一处是滨海渔村,凡人正在紧锣密鼓筹备崖顶祭祀。他们心中满是索取与妄念,可手中没有兵器,没有咒术,仅仅打算以祭品祝祷,隔着海面诉说欲望。
仅仅停留在心念与筹备,尚未做出越过边界的举动。
另一处,深山峡谷的岩穴。少年被困洪水围困的黑暗角落,满身伤痛,□□饱受饥寒折磨,灵魂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无力疲惫。
海之忆收纳所有人心底最真实的思绪。
祂看见渔村众人自我欺骗,把贪婪包装成虔诚;看见岩穴之中林砚一遍遍回想过往,不断叩问轮回是否永无挣脱之日;也看见山涧隘口三名江湖人固执地守株待兔,一心抢夺书卷换取富贵。
汪洋本源的法则亘古不变。
凡人心中如何妄想,如何祈祷,如何争斗,皆属于凡尘因果。
献祭祝祷本身,不会触发惩戒。唯有凡人将敌意、法术、兵器伸向深渊疆界之时,清算才会降临。
祂没有掀起风浪阻止祭祀,也没有平息山洪拯救岩穴之中的少年。深海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讯号送往人间。
祂只是见证。见证生生不息的欲望,见证往复不止的苦难轮回。
深山岩穴。
洪水轰鸣日夜不绝。
饥饿越来越强烈,喉咙干涩灼痛。伤口持续发炎,浑身阵阵发烫,高热慢慢缠上躯体。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混沌的昏沉梦境。
梦里,过往一幕幕不断重演。
他站在崖顶礁石,海风卷起衣摆,脚下浪涛拍击礁石。海巫坐在石屋之内,指尖抚过古老的卷册,轻声说出那句谶语。转眼画面切换,疤面的巨大船队扬帆驶向海沟;南岸礁石滩咒纹亮起暗红微光;如山巨浪倾覆渔村;人群带着愤怒涌向石屋;之后是奔逃,山林追逐,滚落陡峭山涧。
梦境的尽头,是万丈之下那片永夜深海。
漫天冰晶絮翻涌,蓝晶棘微光摇曳,一双无瞳的琉璃蓝眼眸,安静悬于无边黑暗,漠然俯瞰世间万物。没有喜怒,没有爱恨,亘古不变。
高热灼烧之中,林砚半昏半醒。
他终于彻悟一件事。
沧渊不是恶神,亦不是善神。祂不赏善,不罚恶。祂仅仅是大海本身。
世人妄想把祂塑成可以贿赂、可以讨好、可以激怒的神明。献上祭品以求赏赐,或是犯下过错便招来报复。可这一切,全部都是凡人一厢情愿的幻想。
祂只守护自己的疆界。
你不去侵犯深海,无论心中怀揣多少贪求妄想,哪怕跪在崖顶献上千般祭品,祂也不会降下恩赐,同样也不会降下灾祸。
一旦越过那条边界,无论动机善恶,惩戒都会如期而至。
人间所有悲欢,所有冤屈,所有挣扎,祂从不介入。
昏沉褪去,短暂回归清醒。
岩洞之外,山洪的咆哮正在一点点减弱。
暴涨的涧水缓缓回落。浑浊的洪水退离洞口,河滩重新露出被泥沙厚厚覆盖的乱石。
雨已经停了。
山涧隘口之上,守着的三名江湖人察觉到水位下降,精神再度紧绷。他们握紧手中器物,静静等待河滩完全显露,便要再度下涧搜寻。
岩穴之中,林砚撑着发烫、酸痛的身体,慢慢挪动到藤蔓遮掩的洞口。
透过枝叶缝隙向外眺望。
洪水褪去之后,整条峡谷一览无余。只要他踏出岩洞,立刻便会暴露在上方守敌的视线之内。
留在此地,高热与伤痛会慢慢耗尽生机。踏出岩洞,就要直面等待已久的追兵。
生死两道,皆布满荆棘。
他低头,双手轻轻放在油布包裹的抄本之上。
千百年的血泪警示,此刻沉沉压在掌心。
世人渴求这份书卷,是渴求幻想中的力量与财富;可书卷真正的意义,却无人愿意接纳。
远方,千里之外的海岸,崖顶的祭祀筹备已然接近完成。新一轮风波,已经蓄势待发。
轮回的齿轮,一刻不停地向前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