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34、涧底残生 冰冷的山涧

　　冰冷的山涧河水滔滔奔涌。

　　尖锐冰凉的碎石硌着脊背，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浸在冷水里，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林砚摔落在河滩乱石之间，眩晕如同潮水反复席卷脑海。

　　滚落陡坡的时候，无数棱角锋利的岩石狠狠撞击躯体，手臂、腰侧布满青紫淤伤；原本已经结痂的肩头旧伤彻底崩开，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衫，又被冰冷涧水冲散，淡淡的血色随流水漂向远方。

　　唯有胸口，那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麻布抄本，被他全程紧紧蜷缩身体护在怀里。油布磨出多处破口，内里的麻布纸张尚且干燥完好。

　　这一卷抄写着千年海祸的书卷，是海巫一生心血，是无数逝者留下的血泪警示。哪怕自己身陷绝境，他也不肯让书卷损毁。

　　意识几度沉入黑暗，又被刺骨的冷水硬生生拽回清醒。

　　山涧上方，那三名江湖人还守在崖顶。夜风穿过山涧峡谷，把他们模糊的对话断断续续送落到河滩。

　　“等到天光大亮，便下涧搜寻。那少年滚落这么高的陡坡，多半已经断气。”
　　“一定要找到那份秘本。就算人死了，书卷也必须拿到手。”

　　贪念不曾消散。他们认定抄本是通往富贵的钥匙，就算林砚身死，也要寻得这件物件。

　　夜色漫长无尽。

　　林砚躺在乱石滩上，一动便浑身撕裂般剧痛。他清楚不能停留在此处。待到天亮，追兵下到涧底，自己绝无逃生余地。

　　他咬紧牙关，双手撑住凹凸不平的岩石，一寸一寸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次发力，肩头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混着涧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他顺着河滩，躲进一处水流侧边凹进去的狭小岩穴。

　　岩洞不大，仅仅勉强容下一个人，洞口垂落杂乱的藤蔓，厚厚的藤蔓枝叶恰好遮挡洞内的身形。湍急的涧水就在洞口外侧奔腾而过，轰鸣的水声，可以掩盖洞内所有细微动静。

　　蜷缩在岩洞阴冷的石壁角落，林砚将抄本抱在腹前。疲惫、伤痛、寒冷一同压来。他靠在冰冷岩石上，闭上双眼。

　　一幕幕过往走马灯一般在脑海盘旋。

　　崖顶日复一日眺望汪洋；海巫弥留之际的叹息与谶语；疤面船队扬帆驶向死亡海沟；南岸礁石滩咒阵燃起黑夜，滔天海啸吞噬海岸；渔村百姓颠倒黑白的怒骂；千里之外被江湖之人疯狂追逐；此刻困于幽暗无人的山涧岩穴，走投无路。

　　他拼尽全力去警示、去劝阻，可什么都未曾改变。

　　欲望生生不息，苦难循环往复，没有终点。

　　这句谶语，如今沉甸甸压在他灵魂深处。

　　千里之外，那片滨海渔村。

　　夜色笼罩崖顶空寂的石屋。

　　厚重木箱锁着古卷正本，安放在石屋暗格之内。村内手握权力的几个人，趁着深夜四下无人，撬开锁扣，再次将古老书卷取出。

　　油灯昏黄摇曳，几人围着木案俯身阅读书卷。纸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录历代因为贪求深海宝物招致的灭顶灾祸。

　　鲜血写就的教训摆在眼前。

　　可心中的妄想压倒了恐惧。海啸带来的恐怖记忆，正在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化。

　　“疤面莽撞，大举出兵进攻海沟，自取灭亡。外来术士咒阵强攻，也引来巨浪。”一人低声喃喃，目光死死落在书页记载关于沧渊的文字，“可若是我们不去征伐，不去施法惊扰。只诚心供奉祭品，会不会换得渊神赐下恩惠？”

　　旁人纷纷低声附和。

　　恐惧还残存心底，他们不敢立刻大动干戈。却已经开始悄悄商议，暗中筹备祭祀的贡品，打算寻一个时机，登上崖顶对着茫茫大海举行拜祭。

　　消息悄悄外泄，传到往来寻宝的江湖客耳中。更多的人向着渔村汇聚而来。争吵、贿赂、暗中的算计，在渔村的街巷之间暗流涌动。

　　万丈之下永夜海沟。

　　沧渊静立于亘古的黑暗冰水之中。

　　绵长如雪的长发随着缓缓流动的海流轻轻飘荡。海琉璃晶棘幽蓝微光平稳明灭，石化珊瑚漾开清冷的青光，银蓝色珍珠星尘如同流动的薄雾，绕着祂周身悠悠回旋。

　　暗琉璃蓝色无瞳的眼眸，穿透万水千山。

　　一边，是渔村石屋之内，凡人对着古卷暗自谋划祭祀，妄想以供奉换取大海的馈赠；一边，是深山岩穴之中，满身伤痕的少年蜷缩于黑暗，身心俱疲。

　　世间一切心念，全部收纳于浩瀚如海的海之忆。

　　祂看见渔村之人正在酝酿新一轮的妄念，看见岩穴里少年满身伤痛与深入骨髓的无力。

　　可万古法则纹丝不动。

　　凡人心中想祭祀、想祈求馈赠，仅仅是心念的妄想。只要他们不真正以兵器、咒法去侵扰深渊疆界，便不会触发惩戒。至于凡尘之间的抢夺、厮杀、悲欢，从来不在祂的管辖之内。

　　方才山涧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仅仅是祂浩瀚的存在无意识逸散出的一丝气息，并非刻意出手庇护。祂不会偏袒任何凡人。

　　深渊依旧沉寂，没有浪涛，没有讯号，没有任何回应。

　　深山岩穴。

　　漫漫长夜缓缓流逝。

　　天边终于透出一丝灰白微光，黎明到来。

　　崖顶上方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三名追兵，已经开始顺着陡坡往下摸索。

　　脚步声、石块碰撞声，顺着峡谷石壁回荡，一点点靠近河滩。

　　“就在这一片河滩，仔细搜寻每一块石头。”

　　声音越来越近。

　　林砚屏住呼吸，蜷缩在藤蔓遮蔽的岩洞深处，死死按住怀里用油布包裹的抄本。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虚弱到极致。只要被发现，再无脱身的可能。

　　脚步声在河滩乱石之间来回走动，靴子踢动碎石，四处翻查。几人离藤蔓洞口仅仅数步之遥。

　　湍急涧水哗哗作响，遮盖住岩穴微弱的呼吸声。藤蔓厚重浓密，将洞口严严实实遮蔽。

　　追兵们在河滩来回搜查许久，只看见地上残留的血迹，顺着滩涂被流水冲淡消失。满地乱石，却寻不到半个人影。

　　“难不成被急流冲走，沉到涧底深处了？”一人皱眉，满脸不甘。

　　“血迹到此为止。若是被河水卷走，尸体早就顺水漂远。”另一人咬牙，目光扫过四周岩壁，“这里必有藏身之处，仔细搜查岩壁所有缝隙岩洞。”

　　有人抬脚，向着垂落大片藤蔓的洞口走来。

　　林砚浑身肌肉紧绷，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此人伸手，即将拨开藤蔓的一刻。

　　山涧上游，骤然山洪暴发。

　　昨夜深山悄悄下过一场暴雨，山涧积蓄的雨水此刻倾泻而下。原本奔腾的河水瞬间暴涨，浑浊黄褐色的洪水卷着断木碎石，轰鸣着席卷整片河滩。

　　水位飞快抬升，冰冷汹涌的浪头狠狠拍向岸边。

　　突如其来的山洪完全打乱三人的计划。洪水瞬间漫过他们脚下立足的石块，巨大的冲击力险些将人直接卷进水流。

　　“快走！山洪来了！”

　　惊骇的呼喝响起。三个人再也顾不上搜寻，慌忙转身拼尽全力向着陡坡高处攀爬撤退。碎石不断滑落，狼狈逃回山涧顶端。

　　浑浊洪水滚滚漫过整片河滩，淹没了方才所有脚印、血迹痕迹。

　　岩洞入口也被上涨的洪水波及，冰冷的水花不断溅入洞内。所幸岩穴位置略高，洪水没有灌入深处。

　　隔着层层晃动的藤蔓，林砚听着上方追兵仓皇退走的动静，听着山洪震耳欲聋的轰鸣。

　　危机暂时避开，可洪水锁死了出口。

　　他被困在狭小阴冷的岩穴之中。身上伤势沉重，没有食物，没有清水，外界洪水滔滔，前路一片渺茫。

　　千里之外的海岸，新的妄念正在生根发芽。

　　轮回依旧滚滚向前，不曾有片刻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