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32、远路风尘 荒山野道，

　　荒山野道，草木丛生。

　　林砚孤身一人离开了海岸。

　　山间道路崎岖难行，地上遍布碎石杂草，没有人烟，只有风声穿过树林沙沙作响。身后大海的浪涛轰鸣一点点淡成微弱的嗡鸣，最后彻底消散在群山之间。

　　肩头旧伤还未完全长好，长途跋涉每迈出一步，撕裂般的隐痛就顺着筋骨蔓延开来。油布包裹的麻布抄本紧贴胸口，是他身上最沉重的东西。古卷正本留在崖顶石屋，留给那片海岸，是警示，亦是枷锁，剩下的命运，已经不再由他掌控。

　　他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只有那片大海，那一方崖顶石屋。如今骤然远离熟悉的山海，前方全部都是陌生的山河城镇。

　　白日赶路，他避开人多的官道，专拣僻静的山野小路行走。尽量躲开往来行商与路人的视线。海岸发生海啸、崖顶少年的传闻，早已顺着商路向外扩散。他不愿被人认出，不愿再陷入无休止的口舌纷争。

　　夜幕降临，便寻山洞或是废弃的山神庙落脚歇息。

　　山野深秋寒意刺骨。薄薄的衣衫抵挡不住夜晚的冷风，伤口遇冷便阵阵作痛。他燃起一小堆微弱篝火，火光摇曳，照亮怀里用油布紧紧裹住的抄本。麻布之上一笔一笔，全是千年以来海岸灾祸的记载。

　　一幕幕往事在脑海盘旋。

　　疤面的狂妄，术士的贪妄，海啸席卷渔村，崖前民众愤怒的面孔，还有深海那股浩瀚漠然的神性威压。

　　他一遍一遍回想所有过往，不断追问自己，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倘若当初他能更早拿出证据，倘若他能够摧毁咒阵，倘若言语能够唤醒人心……可每一次推演，结局都殊途同归。

　　人心深处滋生的欲望，不是单凭一个凡人的力量就能够根除的。

　　海巫的谶语如同烙印刻在心底：欲望生生不息，苦难循环往复，没有终点。

　　几日后，翻过重重大山，远方终于看见城镇的轮廓。

　　城墙连绵，屋舍成片，街道上车马来往，人声喧嚣。与寂静孤寂的海岸山崖截然不同。

　　林砚在城郊一处破败无人的旧院落暂时停下脚步。

　　城郊流民众多，四处都是流离失所之人。有因海啸失去家园，从海边逃难过来的百姓。海边发生浩劫的故事，在这里广为流传，衍生出无数版本。

　　市井茶楼酒肆之中，各式各样的流言肆意传播。

　　有人说深海渊神喜怒无常，稍有冒犯便掀起灭世巨浪；
　　有人渲染崖顶少年拥有通神之力，可以号令汪洋；
　　也有江湖游士、游方术士到处宣扬，只要寻得那一份古卷，便能掌握和大海神灵交易的法门，换取无尽财富权势。

　　当初渔村崖顶的正本古卷，已经变成江湖众人眼中人人觊觎的至宝。

　　林砚安静混迹在人群边缘，默默听着这些被歪曲篡改的故事。

　　他早已离开那片海岸，可围绕着他，围绕沧渊、围绕古卷的风波，依旧向外扩散蔓延。

　　而千里之外，那一片海边渔村。

　　自从林砚离去之后，崖顶石屋成了众人争执的焦点。

　　那一本正本古卷留在石台之上。烧毁古卷与占有古卷的两派，争执不休。

　　经历几番争吵拉扯，村里几个略有权势之人占下石屋，将古卷锁入木箱封存。他们嘴上对外宣称封存书卷，断绝妄念灾祸，心底却暗自盘算，想要研究书中文字，寻找向深海索取好处的途径。

　　惨痛的海啸才过去不久，恐惧还残存心底，他们不敢立刻大动干戈。只打算等待时光流逝，等到海啸的血色记忆慢慢淡化，再暗中谋划。

　　村子之外，也不断有江湖之人闻讯奔赴渔村。一批又一批寻宝之人接踵而至，四处打探古卷下落，想方设法拉拢收买村内的人。

　　伤疤尚未结痂，新的欲望已经悄然蛰伏等待时机。万丈之下永夜海沟，沧渊依旧静立于无边黑暗之中。

　　雪白长发在冰水之中缓缓浮动。海琉璃晶棘蓝光幽幽明灭，石化珊瑚漾开清冷青光，珍珠星尘缓慢流转盘旋。暗琉璃蓝色无瞳眼眸，越过千山万水，既能看见渔村之内人们暗藏的算计，也能望见千里之外城镇城郊，那个漂泊流浪的少年身影。

　　祂洞悉世间每一份心念。

　　渔村之人的暗中筹谋，江湖之人对古卷的贪求，林砚心中沉沉的疲惫与迷茫，全部收纳于海之忆。

　　但是汪洋本源依旧没有任何干预。

　　凡人的追逐、算计、悲欢离合，皆属于凡世轮回。祂只坚守属于大海的边界，等待下一次有人跨过那条不可触碰的红线。既不会庇护谁，也不会主动加害谁。

　　城镇城郊，破旧小院。

　　夜色沉沉。

　　林砚靠着冰冷土墙坐在地上，篝火快要燃尽，只剩下零星一点炭火余温。

　　胸口油布包裹的抄本还在。那是他亲手抄写的千年海事记录。

　　他可以把这份抄本当众公开，传遍世间，警示天下所有人，不要妄想惊扰深渊。

　　可他心中清楚。

　　就算这份警示传遍天下，又能如何？

　　疤面与术士的前车之鉴血淋淋摆在世人眼前，依旧挡不住无数追逐利益之人。文字的警示挡不住人心之中与生俱来的贪婪。古卷正本就在渔村，白纸黑字写满教训，可人们依旧一心妄想从中谋取利益。

　　把抄本散播出去，最多只会让更多野心之人，疯狂追逐这份书卷，将它当作通往力量与财富的钥匙，引来更多纷争厮杀。

　　公开，便是引来新一轮祸乱。藏起，世人又会不断重复旧日悲剧。

　　进退皆是困局。

　　一阵秋风穿过残破院墙，卷起地上枯黄落叶，盘旋飞舞。

　　林砚微微闭上双眼。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身心俱是疲惫。

　　他逃离了海岸的囚笼，却逃不开这整个世间轮回的枷锁。

　　就在这时，城郊街巷传来脚步声。几个江湖打扮的人，正四处打听来自海边的人。江湖传闻，那个崖顶少年带走了古卷真正的秘本，无数人想要找到他，抢夺这份抄录的书卷。

　　追寻的目光，已经追到了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