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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孤辞海岸 山间的泥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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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泥泞还未干透。
海啸留下的伤痛沉甸甸压在整座渔村。房屋修补、滩头清理耗费所有人的心力,可人心的裂痕,却永远无法修补完整。
经崖顶那一场风波过后,村民再也不会对林砚动手。深海传来的那股浩瀚威压,深深刻进每个人的骨头,没有人敢再当众加害于他。
但是这份克制,来源于恐惧,而非醒悟。
流言依旧在街巷四处游走。人们避开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立刻绕道而行;父母告诫自家孩童,远远远离崖顶石屋;少数心怀善意的老人虽心怀同情,却也无力扭转众人的偏见,只能够偷偷趁着夜色,悄悄送上来一点伤药干粮,不敢被旁人看见。
林砚肩头那道被石块砸出来的伤口,简单敷上草药,伤口慢慢结痂,可心底的疲惫却一日重过一日。
石屋还是从前的模样。海风穿窗而过,日夜吹动古卷泛黄的纸页。书卷之中,千百年的悲欢、一次次贪欲掀起的海祸,一字一句静静陈列。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真相昭示于人,世人便能够醒悟。
可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证:疤面的野心,方士的妄念,咒阵带来的海啸;见证真相被歪曲,善意被曲解,警示被无视;无辜者承受苦难,苦难又滋生无端的憎恨。
欲望生生不息,苦难循环往复,没有终点。
海巫留下的谶语,如今他已经彻彻底底体会。
留在此地,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只能日复一日站在礁石之上,冷眼旁观轮回不停转动,承受世人源源不断的猜忌与憎恶。
离去的念头,在心底慢慢生根。
深夜,月光清冷,铺满礁石与海面。
林砚坐在石屋的木案前,指尖缓缓抚过古卷布满岁月痕迹的纸面。这份记载千年海事的书卷,是海巫耗尽一生守护之物。
若是把古卷带走,海岸便再也没有完整的记载,后人会彻底遗忘过往的教训,所有鲜血换来的警示终将湮灭于岁月。若是把古卷留在此处,落在这些心怀怨恨又贪念未熄的村民手里,要么会被当作不祥之物焚毁,要么会被野心之人抢夺,拿来妄想与深渊做交易,酿成新一轮灾祸。
两难盘旋心头。
思索整夜,天光微微泛白之时,他终于做出抉择。
他寻来一把锋利小石刀,就着清冷晨光,一字一字,将古卷之中核心的记载——鲛猎的始末、咒阵的灾劫、汪洋本源不变的法则,完整抄录到另一张厚实麻布纸上。
原本的古卷,他留在石屋石台正中。
他在古卷旁留下简短字迹:
此卷记世代海祸,勿以妄念惊扰深渊,贪求珍宝者必自毁。祸福由人,非海之过。
做完这一切,他将抄写好的麻布书卷仔细折叠,用油布层层裹紧,贴身收好。除了这份抄本,他几乎不带别的物件。几件简单换洗衣物,一瓶老人偷偷送来的伤药,仅此而已。
破晓时分,晨雾笼罩整片海岸。
淡白色浓雾缠绕崖边礁石,浪涛在脚下低低轰鸣。
林砚站在陪伴他许久的最高礁石上,最后一次望向整片渔村。
山下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海啸毁坏的房屋正在慢慢修复,百姓照旧捕鱼为生,日子会慢慢恢复表面的平静。只是藏在人心深处的恐惧、怨恨、对海底奇珍的妄想,不会消散。
他再望向大海深处,望向那片藏着永夜海沟的茫茫墨蓝。
万丈海水之下,深渊之中。
沧渊静立无边黑暗。
雪白长发在冰冷水流之中缓缓舒展浮动。海琉璃晶棘幽蓝微光安稳明灭,石化珊瑚流转淡淡的青光,细碎珍珠尘如同轻柔星雾,缓缓环绕祂周身回旋。暗琉璃蓝色无瞳眼眸,穿透万顷水雾,落在崖顶那一道单薄的人影身上。
祂看见了石屋内被留在台上的古卷,看见了麻布抄本被贴身收好,看见了少年心中离开的决意。
岸上凡人间的离合去留,不在祂的法则管辖之内。
祂没有情绪,没有不舍,也没有挽留。依旧只是漠然观照世间万物。
深渊的寒意没有向外漫出半分,没有一丝波澜。
林砚并不知道渊神是否正在感知着自己。只是长久以来,这片大海的气息早已烙印在他感知之中。
他轻轻对着无垠汪洋,无声道别。
没有呐喊,没有祈祷,没有诉求。
所有的劝告,所有的争辩,所有的挣扎,到此全部落幕。
随后,他转身,踏着被晨雾打湿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崖顶。
他刻意避开村落主路,沿着偏僻荒凉的山间小路远行,不愿再与村民碰面,不必再承受那些躲闪、畏惧、怨恨的目光。
当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崖顶石屋重归空寂。
等到村民发现石屋之中已经人去楼空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有人登上崖顶,推开木门,看见石台之上完好无损的古卷,还有旁边留下的字迹。
消息飞快传遍渔村。
人群再次分裂成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人心下一块大石落地,觉得带来不祥的人终于离开,心底的怨愤稍稍平息;一部分人隐隐惶惑不安,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少数受过恩惠的老人,望着空空荡荡的石屋,只有满心叹息。
对于古卷,众人争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邪异书卷,应当一把火烧掉,斩断一切灾祸根源;有人却起了贪念,觉得这是可以连通深海的秘宝,想要占为己有。
曾经血淋淋的教训,才过去短短数日,新的算计已经悄然萌芽。
正如海巫所言,轮回不会因为一人离去便停下转动。
另一边,山间荒路。
林砚独自向着远方走去。
身后海浪的轰鸣一点点越来越微弱。海风依旧带着熟悉的咸腥,只是海岸的轮廓,慢慢在身后越退越远。
他不知道前路去往何方,不知道自己将要落脚何处。身上只有一卷抄录下来的海事,肩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还有一身洗不去的疲惫。
身后那片海岸,苦难与妄念依旧盘桓。万丈深海之下,那位汪洋本源依旧永寂守候着自己的疆界。
他拼尽全部,终究没能打破循环。
可至少,他挣脱了那一座名为崖顶的孤寂囚笼。
荒野长路漫漫,天地辽阔,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