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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劫后疮痕 狂暴的浪涛 ...

  •   狂暴的浪涛肆虐海岸整整一夜。

      等到东方天际透出一缕灰白的晨曦,呼啸风浪才渐渐平息下去。

      昨夜如山的巨浪退回到大海之中,只留下满目狼藉的滩涂与渔村。

      村外南边那一片术士刻满咒纹的礁石滩,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大块嶙峋黑石被海浪击碎,四处散落断裂的石块;深入岩石的繁复咒纹被海水打磨冲刷,痕迹几乎荡然无存。篝火灰烬、破碎法器残片混杂泥沙,铺满整片滩地。灰衣方士与一众主导咒阵的术士,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只剩下零碎帛布、断裂骨符,被潮水遗弃在乱石缝隙。

      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本村人,浑身是伤,衣衫撕裂,瘫坐在高处岩石之上,浑身不停发抖。昨夜亲眼见识大海毁天灭地的力量,极致的恐惧死死攫住心神,连开口说话都口齿哆嗦。

      灾祸蔓延进渔村。

      低处临海的房屋大半损毁,土墙坍塌,木门窗框碎裂漂流在积水泥浆之中。家具、渔网、粮食被海水浸泡,污泥裹住街巷石板。遍地泥水狼藉,到处都是哭泣与呻吟。

      无数村民仓皇逃到山坡高地,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有人失去房屋,有人亲人受伤,一夜之间,平静的家园布满深深疮痕。

      劫后余生的人群之中,怨恨如同潮湿霉菌,迅速滋长蔓延。

      起初所有人都清楚源头来自外来术士疯狂的咒阵。可悲痛与苦难压垮理智,痛苦需要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

      那些侥幸生还、曾经帮过术士的村民惊魂未定,不敢承认自己贪图钱财参与其事。为了洗脱自身罪责,他们颠倒黑白,将一切祸事的源头,全部推向崖顶的林砚。

      “都怪崖上那个人!”泥污沾满他的脸颊,声音嘶哑,对着周遭人群嘶吼,“外来方士本来不会来这里!他若是愿意出手协助祭祀,安抚深海神明,哪里会招来这场滔天海啸!”

      “是他拒不配合,激怒了渊神,才降下灾祸惩罚我们整片海岸!”

      一句谎言,在绝望悲伤的人群之中飞快传播。

      伤痛之中的人们,迫切需要一个可以去憎恨的对象。疤面已葬身深海,外来术士尽数覆灭,逝者无法被追责,唯有孤零零守在崖顶的林砚,活生生站在那里。

      往日那一点点残存的愧疚,在海啸带来的巨大苦难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昨日的忏悔荡然无存。

      愤怒、悲痛、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汹涌的敌意,朝着崖顶方向汇聚。

      “是他招来灾祸!”
      “他知晓海神的心意,却冷眼旁观我们受难!”

      流言像野火,席卷整个山坡高地。清醒的少数老人竭力辩驳,诉说前因后果,诉说林砚一次次提前示警,诉说古卷记载的前车之鉴。可是悲痛的人群听不进理性的言语。苦难灼烧人心,他们只想寻找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

      一群情绪激愤的村民,捡起木棍石块,成群结队,踏着泥泞湿滑的山路,向着崖顶进发。怒吼声顺着山路一路向上,隔着距离传入石屋。

      崖顶之上。

      整夜,林砚立在最高的礁石,俯瞰下方人间浩劫。

      冰冷带着咸腥味的水雾打湿他的发丝与衣袍。山下的哭喊、房屋坍塌的闷响,声声入耳。他眼睁睁看着千年前古卷记载的悲剧再次重演,所有警示都化作徒劳。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般结局。凡人闯下祸端,无辜者承受苦难,而苦难必将滋生无端的迁怒。

      听见山路上越来越近的喧哗怒吼,林砚缓缓转过身,走回石屋之内。

      石台之上,海巫遗留下来的古卷完好无损。昨夜风浪席卷崖边,石屋地势高耸,海水未曾漫到这里。泛黄的纸页安静铺开,上面一字一句,记录着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的海难与人祸。

      门外脚步声纷杂沉重,愤怒的人群已经来到石屋门前。石块砸在木墙上,砰砰作响。

      “林砚!你出来!”

      咆哮敲打木门,单薄的屋门剧烈震颤。

      林砚没有躲闪,缓缓抬手拉开木门。

      漫山清晨灰白天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他面色苍白沉静,眼底不见愤怒,不见委屈,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一张张被痛苦和怒火扭曲的面孔围在门前,手中握着木棍碎石,目光满是敌意。

      “你明明知道会有海啸,为什么不阻止!”
      “你与深海神明有所牵连,为何不肯平息海神怒火!灾祸因你而起!”

      各种各样的指责劈头盖脸压过来。

      林砚平静望着眼前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穿过嘈杂喧闹。

      “灾祸起于南岸咒阵,是世人的贪妄引动大海惩戒。我数次示警,无人愿意听信。”

      他的解释落在狂热的人群耳中,只当作推脱借口。

      “狡辩!”有人高声怒吼,石块朝着他的方向扔过来。

      一块碎石擦过他的肩膀,尖锐的痛感散开,布料被划破,一道浅浅血痕慢慢渗出血迹。

      人群躁动愈发激烈,往前步步逼近。

      几位年迈老人拼命挤开人群,挡在林砚身前,张开双臂阻拦众人。

      “你们不要被谎言蒙蔽!当初鲛猎之事,是他早早警示;咒阵之事,他也劝过所有人!”

      老人单薄的身躯拦不住满腔悲愤的民众,推搡之间,老者被人群冲撞得踉跄后退。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一阵凛冽的海风骤然席卷整片崖顶。

      来自遥远深海的寒气凭空漫上山坡。

      山下海面之上,原本已经退去的潮水,忽然再次翻涌。浪涛重重撞击崖下礁石,轰鸣声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那低沉如同贝壳震颤的宏大共鸣,自万顷深海之下遥遥传来,笼罩整座山崖。

      万丈永夜深渊。

      沧渊立身黑暗深处。

      雪白长发随冰水缓缓浮动,海琉璃晶棘蓝光幽幽明灭,石化珊瑚泛出清冷微光,珍珠星尘安静盘旋环绕。那双暗琉璃蓝色、无瞳孔的眼眸,望向崖顶的方向。

      祂看见了崖前喧闹激愤的人群,看见落在林砚肩头那一抹鲜红血迹,听见人世间颠倒黑白的控诉。

      可这依旧是凡人与凡人之间的恩怨。

      岸上这群百姓,心中纵然满怀怨恨,却没有拿起兵器、谋划进攻深渊,并未触碰汪洋本源的边界法则。

      祂不会为了一个凡人降下滔天巨浪,不会出手惩罚这群迁怒的村民。

      祂仅仅只是,将深海的低沉共鸣,透过层层海水,送到崖顶。

      没有毁灭,没有惩戒。仅仅是万古深海漠然存在的威压。

      磅礴无边的海之气息笼罩山崖。

      方才还疯狂叫嚣的人群骤然僵住。刺骨寒意浸透骨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扼住每一个人的咽喉。手中木棍石块不由自主掉落在泥泞地面,喧哗怒骂戛然而止。

      所有人浑身发冷,面色煞白,动弹不得。

      他们能够清晰感知,万丈之下那一位至高存在,正隔着茫茫大海,望向这片崖顶。

      没有愤怒,没有偏袒。仅仅是纯粹、浩大的神性存在感,压得凡人抬不起头。

      片刻之后。

      深海的共鸣缓缓消散,那股刺骨寒意慢慢褪去。

      魔咒一般的压迫感离开,人群心神松动,恐惧却深深烙□□底。再也没有人敢继续动手伤人,可是心中的怨恨并没有就此消散。

      他们不敢再伤害林砚,却再也无法接纳他。

      人群沉默地向后退去,一个个转身,踏着泥泞山路,慢慢下山离开。没有人再说嘶吼的话语,但是回避、憎恨、畏惧,牢牢留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山崖之上重归寂静。

      只剩下几位护着他的老人,还有满身狼藉的林砚。

      鲜血顺着肩膀的伤口,缓缓浸透衣衫。

      他抬眼望向无尽大海。

      方才那一股来自深渊的浩瀚气息,他清清楚楚感受得到。

      可他心里明白,那不是庇护,不是怜悯。沧渊自始至终没有站在他这一边。那只是汪洋本源本身的存在,偶然拂过人间。祂不会干预人间是非,不会替凡人评判对错。

      人世间的苦难,人世间的颠倒黑白,终究需要凡人自己承受。

      老人望着他肩头流血的伤口,满是叹息。

      “孩子……这里,已经容不下你了。”

      海啸过后,仇恨已经扎根。就算今日无人动手加害,往后漫长岁月,猜忌与敌意会永远笼罩崖顶。他守着这片海岸,却成了整片海岸的罪人。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渗出的血迹,又转头望向石屋之内摊开的古卷。

      一场又一场灾祸轮番上演。疤面覆灭,外来术士消亡,咒阵化为碎石。可欲望从未消失,苦难循环不止。

      海巫临终那句谶语一遍一遍在灵魂深处回响:欲望生生不息,苦难循环往复,没有终点。

      他耗尽心力,看清一切真相,却无力打碎轮回。

      留在崖顶,不过是日复一日看着悲剧反复重演,承受世人无端的憎恶。

      海风掠过残破的石屋,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

      林砚缓缓闭上双眼。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向海天相接的那一片墨蓝色远方,落向万丈海沟潜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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