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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空山避影 山风卷着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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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着满山林叶,簌簌落了满地阴翳。
林砚与海巫隐在后山最深的林莽之中。此处远离山道,灌木丛生,老树虬枝交错遮天,将整片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也将山下沸腾的人声彻底隔绝在外。
山下的喧嚣依旧一浪高过一浪。
村民扑空崖顶空屋的愤怒,已经彻底发酵。无数人踏着石阶下山,边走边嘶吼,声音穿透层层山林,断断续续撞进幽静后山。
“他跑了!”
“心虚避世,不敢出来对质!”
“远海死了那么多人,他凭什么躲!”
怨怒堆叠如山,压得整片海岸的空气都沉甸甸的。
海巫靠着一棵老树干缓缓喘息,花白发丝被林间风扯得凌乱,苍老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疲惫。
“他们已经认定所有罪责都在你身上。”她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声揉得极轻,“空屋比你在场更致命。你若在,尚有辩解余地;你一不在,所有污蔑都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林砚立在树荫深处,衣摆还凝着海上未干的潮气。
他静静听着山下此起彼伏的怒骂,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懑,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
他早就知道会是如此。
世人从不深究背后的棋局,从不思考是谁出钱收买渔民、是谁暗中布下死局、是谁蓄意用凡人性命做棋子。
世人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渔船覆没,渔家身死,唯独常年守着海秘、知晓海险的他安然无恙、不知所踪。
人心本就偏向最浅显的归罪。
“我辩解无用。”林砚轻声道,“如今全村情绪被挑动,任何解释都是狡辩。疤面那群人就等着我露面,一旦我站出去,所有怒火会瞬间焚尽我所有言语。”
海巫抬眼看他:“那你打算一直躲?”
“不是躲。”
林砚抬眸,透过层层枝叶缝隙,望向遥远海面那片平静无垠的深蓝。
“我在等。”
等一场谎言落地,等一场狂热退烧,等那群藏在暗处的人,露出他们真正的獠牙。
如今村民的愤怒,只是他们刻意铺垫的第一层棋子。
牺牲几户穷苦渔民,造一场海难,泼一身脏水,毁掉林砚所有公信力。
下一步,便是名正言顺——
他们会告诉全村:渔村连年遭海祸,是因为深海有神作祟,唯有擒住海神、拔除海根,才能永世安宁、兼得无尽珍宝。
到那时,被恐惧与贪欲彻底裹挟的村民,会主动追随他们,奔赴深海。
这才是疤面真正想要的结局。
海巫通透一生,瞬间读懂他眼底沉凝的思虑,沉沉叹息:
“你看得太透,却拦不住大势。人心一旦被点燃贪火,烈火焚身亦不悔。”
山林静了片刻。
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码头隐约的铁器敲击声。
那是战船改造、法器锻造、巨网织炼的声响。
疤面一行人根本没有停歇半分。趁着全村怒火滔天、人人怨怼林砚的空档,他们正大刀阔斧,推进鲛猎船队的筹备。
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说服百姓。
无数村民自发涌向码头,主动出力、捐资、出力干活。
人人心底都藏着两种心思:
一则惧海——想彻底根除深海祸患,求得余生安稳。
二则贪利——人人都暗中期盼,若真能捕得深海灵神,传闻中的无价珍宝,足以世代富贵。
恶念与惧念交织,彻底吞噬了渔村仅剩的清醒。
山下村落,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渔歌袅袅、烟火温柔的海岸街巷,如今处处是铁器冷光、斧凿铿锵。人人面色紧绷,眼底藏着躁动与狂热。
一部分清醒的老人想要劝阻,刚开口,便被周遭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林砚藏祸避世,你也要帮着海神害我们?”
“不擒海灵,日后还会有更多人死!”
劝阻者瞬间成了异类,无人敢再多言。
人心彻底倾覆。
码头木棚之下,疤面立在高处,冷眼俯瞰忙忙碌碌的村民。
颧骨那道长疤在日光下暗沉可怖,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游方术士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民心已成。无需我们再多费口舌,他们自愿为我们造船、炼网、铸器。”
“本该如此。”疤面淡淡开口,“凡人最是好控,惧死、贪利、怨人。三样拿捏,便可驱策全场。”
“林砚一日隐于山林,一日便永世不得翻身。等我们擒得沧渊、满载而归,整片海岸再无人记得他所谓的警示真言。”
术士颔首:“船队再有十日便可成型。战船加固完毕,捕灵巨网浸透深海寒铁符文,法器尽数炼好。届时整队扬帆,直入海沟。”
疤面抬眼望向远海深处,目光贪婪滚烫。
他不信什么万古神明,不信什么天道轮回。
他只信——
只要擒住这片大海的本源,四海风浪由他掌控,世间财富任他攫取。
万古神性,在他眼中,不过是最大的猎物、最无价的珍宝。
后山林中。
林砚静静听着山下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厚重的锻造之声。
每一声敲打,都是在为一场屠戮神明的浩劫铺路。
他指尖微蜷,心底一片冰凉。
他守了这片海数年。
守得住浪,守得住灾,唯独守不住人心贪妄。
海巫看着他沉静却苍白的侧脸,缓缓开口:
“你可知,他们此番鲛猎,一旦真正闯入海沟核心,会触发什么?”
林砚轻声答:“我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往日渔民误入、被迫探海,只是越界惊扰。
沧渊只驱寒流、搅暗流、以示边界惩戒,从不现世,不做根除清扫。
可蓄意武装、铸器猎神、意图生擒本源——
是彻彻底底、触及汪洋法则底线的致命侵扰。
是祂万载孤寂底线之上,绝不容忍的侵犯。
那一日,深海神明,必将现世。
那是神性浩荡与毁灭屠戮交织的唯一模样。
“你若想拦,已经来不及了。”海巫声音苍老而轻,“人心已成,船队将成,大势滔滔,无人可挡。”
林砚望着海面,久久无言。
他拦不住船,拦不住人,拦不住贪婪燎原。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场盛大、寂灭、无人可挡的深海清算,如期而至。
而万丈之下,万古深渊。
整片永夜深海,早已悄然换了气象。
远古断裂的海山岩壁幽蓝微光缓缓流淌,亿万年封存的鱼骨贝壳化石静默嵌于岩层。大片云雾状的深海冰晶絮,盘旋速度日复一日愈发急促。
沧渊静立深渊最底。
雪白长发边缘浮着淡冰蓝微光,发丝间斜插的海琉璃晶棘缓缓流转荧亮冷光,远古石化珊瑚嵌在发隙,细碎深海珍珠尘悬浮周身,恒久盘旋。
珍珠青白的肌肤覆着一层薄透水膜,折射出极淡的虹彩。一双暗琉璃蓝的无瞳眼眸,漠然朝上,望穿万顷海水。
祂的海之忆,览尽岸上人间所有筹谋。
听见每一次铁器锻打的铿锵,看见每一张贪婪躁动的人脸,洞悉每一句擒神夺宝的妄言。
万载以来,这样的觊觎与侵扰,祂见过无数次。
凡人代代更迭,贪念岁岁不休。
祂从无喜怒,无憎无怨。
只是深海领域的寒意,一日胜一日向外蔓延。
原本凝滞静止的深渊海水,缓缓流动起来。
无数躲藏在岩缝深处的古老深海生灵,尽数屏息蛰伏,瑟瑟避让。
整片深渊,无声蓄势。
不为暴怒,不为惩戒。
只为等待那群全副武装、蓄意猎神的入侵者,跨过那条注定覆灭的边界。
人间喧嚣愈烈。
深海寂然蓄杀。
崖顶空屋孤寂伫立。
唯有山林深处的林砚,清醒见证着这场注定覆灭的人间闹剧,静静等候终局降临。
山海两端,一静一喧。
一场万载难逢的神性清算,已然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