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帆向深渊 十日光阴, ...

  •   十日光阴,在铁器不停歇的敲击声之中飞速流逝。

      渔村的海岸早已不复旧日模样。

      宽阔滩头排列着数艘体型庞大的加固战船,船板加厚,舷侧钉满寒铁护甲,黝黑的金属在日光之下泛出冰冷钝光。巨大的捕灵巨网层层叠叠堆放在码头,网绳混杂着金属细丝,网结之上刻录密密麻麻晦涩的符文,那是术士耗费心力炼制,意图束缚汪洋本源的枷锁。

      各色驱灵法器整齐装箱,铜器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整座渔村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之中。

      疤面一身深色劲装,颧骨那道长长的疤痕随着面部动作微微扭曲。他踩着码头粗糙的沙石,来回巡视战船,高声下达一道道命令,声音传遍整个滩头。

      “绳索再加固!巨网务必安置稳妥!一旦抵达海沟海域,便要撒开,绝不能给那深海灵物遁走的机会!”

      游方术士立于主战船船头,宽大的衣袖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双手,对着围拢过来的村民高声宣讲。

      “待我们擒住沧渊!海祸永绝!海底无尽珍宝,将会惠及整个渔村!往后风浪不起,渔获丰饶,世人都会记住我们的功绩!”

      欢呼声响彻海岸。

      无数百姓挥舞手臂,呐喊嘶吼。恐惧化作野心,悲痛转为狂热。死去渔民的悲剧,早已经被欲望的热浪掩埋,少有人再愿意提起。

      当然,也仍存有零星清醒之人。

      几位白发老人站在人群外围,面色愁苦,低声互相叹息。他们世代靠海为生,代代口传古老训诫,深知招惹深海本源会引来灭顶之灾。可是微弱的叹息,转瞬就被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吞噬,不敢当众出声反驳,只能满心不安远远观望。

      后山密林。

      层层浓密枝叶遮蔽天光。

      林砚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隔着遥远的山林,耳边清清楚楚接住海岸上传来的阵阵欢呼。

      海巫站在他身侧,苍老的身躯仿佛被无形的重负压弯。她望向码头方向,浑浊眼眸盛满无力。

      “船队已经齐备。”海巫缓缓开口,“明日破晓,他们就要扬帆,向着万丈海沟驶去。”

      林砚沉默着,目光穿透重叠的树冠,遥遥望向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远海。

      他曾经无数次站在崖顶礁石眺望这片汪洋,读过古卷之上一行行褪色文字,见过暗流掀起的灾祸,也清楚知晓沧渊那漠然又可怖的力量。

      他试过分辨真相,想要揭穿疤面布下的全盘阴谋。

      躲在山林的这些日子,他悄悄寻找证据,寻找当初收买穷苦渔民的凭证,寻找疤面与术士私下密谋留下的蛛丝马迹。

      可所有痕迹,都被对方提前销毁干净。

      收受贿赂的幸存者闭口不言,害怕遭受众人的唾骂;疤面做事滴水不漏,没有留下半分书面凭据。就算林砚找到一两个心存愧疚的人,他们也畏惧疤面的威势,不敢站出来当众作证。

      一切努力,全部落空。

      “证据找不到。”林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所有人心中已经预先认定了答案。纵使我把真相摊开在众人眼前,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谎言迎合了人们心中的恐惧与贪欲,真相却沉重痛苦,人人避之不及。

      海巫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大势已定,凡人的脚步已经拦不住。你打算怎么做?随船队一同出海吗?”

      林砚轻轻摇头。

      “我没有船。就算我登上战船,也改变不了这群人的执念。他们一心想要捕获沧渊,只会把我视作海神的同党,第一时间便会将我斩杀于海面。”

      他哪里都去不了。

      他唯一能去往的地方,只有那座孤零零立在山海之间的崖顶礁石。

      “我回崖上。”林砚说道,“我要在这里,亲眼看着这支船队驶向深渊边界。”

      夜色缓缓笼罩海岸。

      渔村灯火点点,彻夜不息。船上水手、参与鲛猎的人忙碌不停,检查器械,搬运物资,为第二天的远航做最后的准备。街巷之间到处都在谈论深海神灵与海底宝藏,狂热的气息在夜色里四处流淌。

      疤面与术士待在主战船的船舱之内。烛火摇曳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舱墙壁之上,形状扭曲。

      “等到擒获沧渊,一切便尘埃落定。”疤面指尖摩挲腰间佩刀的刀柄,眼底燃烧着灼热的贪念,“林砚那个碍事之人,没有机会再搅动局势。待到我们得胜归来,全村的荣耀归于我们。”

      游方术士微微垂眸,指尖捻动一串骨制念珠,心底并非毫无顾虑。远古代代流传的凶兆萦绕在他心头,可对权势财富的渴望压倒了那一丝微弱不安。

      “但愿符文巨网能够真正困住汪洋本源。”术士低声说道。

      疤面冷笑一声:“传闻不过是古人懦弱的臆想。力量再强大,终究是生灵。只要枷锁足够牢固,万物皆可擒获。”

      船舱之内,野心不断滋长。

      万顷海水之下,永夜深渊之中。

      整片海沟的环境正在持续变化。

      断裂的远古海山岩壁,幽蓝微光流动得愈发炽盛,嵌在岩石内部亿万年前的鱼骨、贝壳化石,隐隐透出淡淡的荧光。云雾一般的冰晶絮大范围翻涌盘旋,不再是往日缓慢轻柔的浮动。

      沧渊静立黑暗的中心。

      雪白的长发四散漂浮在冰冷海水之中,发丝边缘冰蓝色微光忽明忽暗。斜插在长发里的海琉璃晶棘,晶体内部流转的银蓝星火剧烈跳动;嵌于发隙的远古石化珊瑚,渗出一层清冷的青光;无数细碎的深海珍珠尘,绕着祂周身飞速回旋,如同一场细碎的星尘风暴。

      珍珠青白的皮肤,那层折射虹彩的水膜微微震颤。祂那双整块暗琉璃蓝色、没有瞳孔的眼眸,稳稳穿透厚重无尽的海水,望向海面灯火通明的战船。

      祂的海之忆,一览无余收纳船舱之中二人全部对话。

      万载时光,无数起鲛猎,无数份一模一样的狂妄贪欲。

      没有愤怒的波澜,没有憎恨的躁动。

      汪洋本源依旧没有人类的七情六欲。

      只是属于祂的寒寂领域,一圈一圈,悄无声息向外扩张。深渊的海水温度急剧下跌,刺骨寒意顺着海流,一点点向着近海蔓延。

      躲在岩缝深处的古老深海巨兽,尽数向着海沟更外围仓皇逃离,不敢继续停留于这片即将爆发风暴的核心之地。

      整片深海,沉默地做好迎接入侵者的准备。

      一夜转瞬即逝。

      破晓的灰白微光爬上海平面。

      晨风吹动海面层层涟漪,原本平和的浪涛,隐隐带上一丝不安的躁动。

      渔村码头人声鼎沸,全村百姓尽数赶来岸边送行。

      疤面与游方术士登上主战船。

      “起锚!扬帆!向着深海海沟进发!”

      浑厚的号令划破清晨的海风。

      沉重的船锚被绞起落入水中,巨大帆布迎着海风张开。一艘艘战船缓缓驶离滩头,劈开青色海面,朝着远方深不见底的墨蓝色大洋不断前进。

      白花花的船浪在船尾绵延散开,越来越远。

      岸上村民伫立沙滩,不停挥手呐喊,目送船队渐行渐远,船帆一点点缩小,消融在海天交界的朦胧雾霭之中。

      山林之间,林砚沿着荒僻的小路,独自登上了那一片熟悉的崖顶。

      石屋依旧空空荡荡,木门歪斜半敞,屋内石台之上,古卷安静摊开,书页被穿堂而过的海风轻轻掀动边角。

      他一步步走到崖边最高的礁石之上。

      冰凉潮湿的海风狠狠拍打在他的衣襟与脸颊。他静静站定,目光遥遥投向船队远去的方向。

      战船的影子已经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几道微弱白痕残留在遥远海面。

      身后渔村喧嚣的送行呐喊渐渐平息。岸上的人满心期盼凯旋的喜讯,他们幻想满载珍宝归来的船队,幻想永无风浪的安稳生活。

      唯有礁石之上的林砚清楚。

      那一场所有人翘首期盼的凯旋,永远不会到来。

      船队正在一步一步,踏入汪洋本源划定的死亡边界。

      万丈深海之下,冰晶絮翻涌不息,晶棘冷光灼灼。

      神性的清算,已然等候在深渊的黑暗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