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23、蜚语如潮 南边乱石滩

　　南边乱石滩礁石犬牙交错。

　　锋利灰黑色礁石自海面刺破而出，浪涛一次次狠狠撞上去，碎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这里远离热闹码头，岸边长满湿滑墨绿色海藻，平日极少有村民踏足。

　　单薄老旧舢板顺着回流，磕磕绊绊漂至滩边。船底木板撞在礁石棱角，发出沉闷开裂声响。

　　林砚撑着竹篙，用尽气力稳住摇晃船体，抬脚踩上滑腻的礁石。冰冷海水浸透裤管，寒气顺着小腿骨向上蔓延。他把竹篙丢在船舱，将那张浸得发软的古卷残页贴身收好，渔叉握在掌心，攀过一块块参差怪石踏上陆地。

　　身后汪洋辽阔。远海那边暗流的轰鸣已经消散，只剩下大海一成不变低沉的浪声。

　　他避开山间主路，沿着灌木丛生的偏僻山径绕行。海风穿过灌木丛，枝叶沙沙作响。耳边遥遥传来来自渔村方向嘈杂喧闹的人声，喧嚣顺着风一阵阵飘上山坡。

　　码头那边，幸存残破渔船终于全部靠岸。

　　船体破裂漏水，木板伤痕累累。幸存渔民浑身浸透，嘴唇冻得乌青，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踩上滩头沙地。迎接他们的不是单纯的关切担忧。事先混入人群的游侠手下，早已把流言播撒在围观百姓之间。

　　滩头人山人海。哭喊声、询问声、窃窃私语纠缠在一起。

　　活着归来的人满心惊魂未定，脑海还残留远海之下暗流的恐怖记忆。死去同伴的重量沉沉压在幸存者心上。疤面一行人不动声色站在人群外围，并不亲自高声叫嚷，只煽动周遭民众的情绪。

　　“好几条船再也没有回来。”
　　“听说崖顶那个人早就知晓远海藏着凶险，却闭口不提。”
　　“为何偏偏只有我们渔家子弟送命？”

　　恐惧转化成愤怒。众人分不清真相，死去亲友的悲痛，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有渔民惊魂未定，本就不知道整件事情背后外来者布下的圈套。他们只记得出发之前，曾经有人私下提起，应当前去询问崖上林砚求取避海的法子。此刻遭遇劫难，下意识便被流言牵引。

　　“若是他愿意说出秘决……”

　　话语一传十十传百，不断扭曲变质。没有人提起碎银交易，没有人说起外来人派遣渔船探路。那场歹毒的谋划被彻底掩埋。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高耸山崖那一座孤零零石屋。

　　“去找他！要他给我们一个说法！”

　　愤怒的呼喊自码头人群之中爆发。大批村民，老老少少，带着悲愤，向着通往崖顶的山道涌去。

　　人群潮水一般向着山上进发的时候，海巫独自站在山脚岔路口。木杖深深戳进泥土，花白的发丝被狂风吹得散乱。她试图开口高声解释，可悲痛裹挟怒火的人声，直接将她苍老微弱的声音吞没。

　　没有人愿意停下聆听辩解。

　　海巫抬眼望向山崖顶端，空荡荡的石屋静静立在岩石之上。众人并不知道，林砚根本不在屋内。

　　灌木丛后方偏僻山道。

　　林砚站在树荫阴影之中，远远望着浩浩荡荡向着崖顶行进的人群。一阵阵愤怒呐喊顺着山风飘到耳边。

　　预料之中的风暴，已经彻彻底底降临。

　　他躲在山林阴影，指尖攥紧。一旦此刻现身于人群面前，汹涌的情绪会直接将他吞噬。疤面与手下就混在人群暗处，只需要稍加挑拨，所有解释都会被当成狡辩。

　　“他们去空石屋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侧面树丛传来。海巫绕开人群，寻到这条僻静小路，终于和林砚汇合。她的面色沉重疲惫，眼底盛满无力。

　　“那些外来之人藏在人群幕后。所有阴谋全部掩盖。死去渔民的伤痛，全部转嫁到你的身上。等到村民发现石屋空无一人，怒火只会更加炽盛。他们会认定，你畏罪逃遁。”

　　话音未落，山崖上方传来一阵阵喧哗巨响。

　　大批村民已经登上崖巅。石屋的木门被粗暴推开。屋内空空荡荡，石匣静静摆放在石台，早已不见人影。

　　看见空无一人的屋子，山下传上来的怒吼瞬间拔高。

　　“人不见了！”
　　“果真心中有鬼，已经逃走了！”

　　呐喊震天，在山海之间来回回荡。

　　码头木棚阴影之内。

　　疤面游侠站在棚柱旁边，听着山上传下来一阵阵沸腾喧嚣，颧骨长长的疤痕在天光之下明暗起伏。游方术士站在他身侧，嘴角浮出阴冷笑意。

　　“计划进展一如预想。”术士低声说道，“如今全村百姓的怨恨都落在林砚身上。待到民心彻底煽动完毕，我们便可以放出新的说辞。”

　　疤面目光望向无边大海。

　　“林砚一日不死，便始终会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言语。”他声音压得极低，“仅仅流言远远不够。传说深渊之下藏着汪洋本源沧渊。若是能够组织一支船队，备下捕灵法器，撒下特制巨网，深入海沟，捕获祂。”

　　他眼中闪动贪婪的光。

　　“只要能够擒住大海本身的神灵，财富、权势，尽归我们掌中。”

　　游方术士微微眯起双眼：“鲛猎。可是古老传闻，但凡侵扰沧渊之人，下场皆是覆灭。”

　　“传闻只是用来恐吓懦夫。”疤面冷笑一声，“那些穷苦渔民只是试探。接下来，我们集结愿意追随我们的人手，打造加固战船，铸造法器巨网，全副武装向着海沟进发。只要抓到沧渊，整片海域便由我们掌控。”

　　歹毒的终极图谋，就此赤裸裸摊开。

　　这就是注定会触发沧渊现世的鲛猎。

　　遥远万丈之下，永夜笼罩的海沟深渊。

　　沧渊静处在整片黑暗最深处。

　　亿万吨海水沉沉压落，断裂远古海山岩壁环绕四周，岩壁缝隙渗出幽蓝微光，无数远古鱼骨贝壳化石封冻岩石之中。云雾状的冰晶絮，缓慢回旋漂浮在祂周身附近。整片广阔水域近乎凝滞，只有祂雪白的长发悠悠浮动；发丝边缘泛着淡淡的冰蓝微光，海琉璃晶棘、石化珊瑚安静嵌在长发之间，细碎深海珍珠尘，悬浮环绕发丝缓缓流转。

　　一层折射虹彩的薄水膜覆在祂珍珠青白的肌肤之上。一双暗琉璃蓝色无瞳眼眸，望向海面遥遥上方。

　　祂的海之忆，穿透厚重海水。岸上人类所有交谈，所有贪婪谋划，那一场即将成型的鲛猎计划，一字不落映入祂的感知。

　　低频如同贝壳震颤一般空灵共鸣，自祂身躯向外缓缓扩散，填满整个海沟。

　　没有愤怒，没有躁动。

　　仅仅只是汪洋本源，平静接收即将到来的侵扰。冰晶絮转动的速度微微加快一点点，仅此而已。

　　祂依旧安坐深渊永夜，尚未降临人世间。可毁灭清算的倒计时，已然悄然启动。

　　山林偏僻的树荫之中，林砚尚且不知道，疤面一伙人的野心已经不再仅仅针对自己。屠刀的目标，已经转向那沉睡深海之中，无人得见的汪洋本源。

　　山头上民众愤怒的咆哮依旧不绝于耳，尘世的喧嚣，与深渊死寂的神圣，隔着茫茫万顷海水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