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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浪下哀音 舢板在海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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舢板在海面缓缓漂荡。
日光铺在水波之上,碎成一片晃动不定的银箔。可这份光亮驱不散海水底层涌上来的寒凉。寒意穿透老化开裂的船板,顺着脚底浸上来,如同无数细小冰针,扎进皮肉骨缝。
林砚盘膝坐在狭小的舱板上,衣襟内侧那张记载海相征兆的薄纸被海水潮气浸得发软。他将短渔叉横放在身侧,抬眼望向海天相接的远方。
四周海面看着平和,没有翻涌怒涛。唯有海水的颜色,由近海清亮的浅蓝,逐步过渡成浓稠沉暗的墨蓝,脚下便是古卷记述的海流分界。
两条看不见的洋流在此互相冲撞。表层水面波澜柔和,水下却是纷乱纠缠的暗流漩涡。
他停住竹篙,不再继续向外划行。
小船随水流轻轻摇晃漂泊。林砚垂手,指尖探入海水。刺骨冰凉瞬间包裹整个手掌,那寒意绝非时节变迁所能造成。指尖之下,洋流方向混乱无序,一会儿推船向外远海,转瞬又拉扯船只往回偏向海岸。
征兆已经应验。
远海方向,灾难已然发生。
只是隔着茫茫大海,咆哮的暗流藏在平静水面之下,岸上之人听不到呼救,看不见倾覆的舟船。
此刻远海分散各处。
老渔父那一艘渔船,木板被暗流反复捶打,裂缝越撑越大。浑浊冰冷的海水源源不断涌入船舱,漫过脚踝,漫过小腿。
老人死死抱紧粗壮的主桅杆,花白的头发被飞溅的冷水浸透贴满额头。他心中牵挂卧病的孙儿,家中还在等着他带着银钱回去治病。巨大的恐惧攥紧他的五脏六腑,他拼尽浑身气力嘶吼呼喊,辽阔汪洋却没有半分回响。
海面依旧平滑安静。
所有狂暴力量全部隐匿在浪涛底下。
又一艘探海小渔船,舵桨被暗流猛地拧断。失去操控的木船在水流之中原地疯狂打转。船上两名渔民手足无措,拼命向外舀水,木瓢击打海水发出慌乱噼啪声响。他们睁大眼睛望向故土,海岸线早已彻底消失,视野之内只有无边无际的墨蓝色大海。
几艘船运气尚可。船身结构结实,水手拼尽全部本事,借着残存船舵,顺着一股回流拼死挣脱暗流的缠绕。船体不断漏水,人泡在冰冷海水里,咬着牙向着渔村方向艰难返航。
求生的人拼尽全力往回奔逃。葬身深海的,悄无声息被幽暗汪洋吞没,连碎片都极少浮上水面。
海面之上没有风暴轰鸣,但是大洋深处,无数细碎动荡,一层层向下传递,落向海沟。
沉降至深渊底部。
一批闯入边界的生命,正在一个个归于沉寂。
沧渊安坐在永夜黑暗之中。祂接收源源不断传来的震动,有些震动挣扎着向边界之外逃离,有些则彻底消散归于虚无。祂依旧不懂得人间悲欢,分不清什么是病痛的孩童,什么是贪婪的算计。
对祂而言,仅仅是闯入领地的外物,一部分退走,一部分归于大海本身。
深海的水流继续向外推送寒流,却不再继续扩张疆域。边界就此定在海流分界线,不再往前一步。祂不会主动渡海去摧毁海岸村落,所有冲击,只发生在越界的远海。
无数深海微小生物,渐渐从岩缝之中重新游出。水压的剧烈起伏平息下来,只剩下长久恒定的低温。祂没有动作,没有光影,无边黑暗裹住祂的身形,静静守着自己的疆土。
大洋表层,幸存返航的渔船,残破不堪,船体处处裂口。
船板歪斜,帆布撕裂成一条条碎布。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渔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遥遥望到海岸那一道灰黄色陆地轮廓。
消息将要回到渔村。
一叶单薄舢板停留在分界海域。
林砚坐在船上,能隐约听见来自水下沉闷浑浊的轰鸣。那声响并不响亮,隔着数丈厚的海水传上来,呜呜沉沉,如同无数细碎微弱的哀吟。这不是风浪之声,是暗流撕扯木板、搅动海床岩石,混杂着濒死之人消散的动静。
他静静坐在摇晃小船上,心口沉沉下坠。
他早已预判灾祸将至。可当这来自浪底的哀音真实飘到耳边,沉重的愧疚死死压住胸膛。
那些死去的人,本意并不想来冒犯深海。他们不过被穷困压倒,被碎银引诱,变成旁人手中摆布的棋子。有罪的是岸上策划阴谋之人,流血殒命的却是底层渔家。
可真相埋藏在远海之下,尸骨沉于汪洋,没有证人可以站出来诉说全部经过。
疤面与那伙外来者早已铺好舆论的圈套。只要幸存渔民登岸,只需要稍加挑拨,所有死亡的罪责,便会全部扣到自己头上。
他身处这片远离村落的海面,不在村民视线之内。“林砚勾结海灵,故意降下灾祸,不肯交出避祸的秘密”,这套说辞会顺理成章传遍整个渔村。
哪怕他提前带着警示赶回去,又会有多少人愿意相信。
海风掠过他的鬓发。
林砚伸手,从衣襟取出那张被潮气浸软的纸页。古卷记录的一条条海相征兆,如今全部一一应验。纸张边角已经泡得发皱发软。他低头望着纸上褪色古老的墨迹。
真相写在纸上,却很难再送入人心。
他不能永远漂泊在这片分界海域。幸存的船只已经在返航,风暴般的流言正在向着渔村积蓄。他必须回去。
但直接立刻回港湾绝非上策。一旦自己随那些残破渔船一同踏入码头,刚一登岸,便会直面已经被煽动起来的沸腾民愤。疤面一伙人会抓住时机当众发难,群情激愤之下,根本不会给他留出开口辩解的空隙。
林砚手握竹篙,目光转向渔村南侧一处偏僻无人的岩滩。
那里乱石林立,礁石尖利,没有码头,极少有人踏足。他可以从那处隐秘岩滩登岸,避开码头聚集的人群。先寻到海巫,二人汇合之后,再想办法应对即将爆发的风波。
拿定主意,他握紧被海水泡得湿滑的竹篙,调转小小的舢板。
单薄小船掉转航向,顺着缓慢的洋流向南方偏僻岩滩行去。
与此同时,港湾码头。
疤面游侠同一众党羽始终守在木棚阴影之下,目光一刻不停盯住辽阔海面。
最先出现的,是远方海平线上几道残破歪斜的帆影。
帆布破碎,船身低伏,吃水极深,几艘幸存渔船艰难地向着港口一寸寸挪动。
棚下的游方术士眼睛微微一亮,低声向疤面说道:“回来了。只是回来寥寥数艘。”
疤面颧骨上长长的疤痕,在日光之下透出暗沉的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硬弧度。
“其余的,永远回不来了。”
他整理衣襟,抬手示意身边手下,立刻散开混入码头等候的人群。
“等船靠岸,不必争辩是非。只把所有死亡,全部归于林砚一人。告诉所有人,崖上之人手握躲避深海发怒的法子,却自私藏住秘辛,眼睁睁看着渔家子弟赴死。”
手下分头散去,悄悄混迹于看热闹的百姓之中。
渔村码头渐渐聚集起大批村民。有人担忧出海亲友的安危,神色焦灼;有人纯粹出于好奇,涌到滩头张望海面。流言的种子,已经悄然撒进人群。
“听说崖上那个人知道远海凶险,却什么都不肯说。”
“那么多人出海遇险,是不是真的惹怒大海了?”
细碎窃窃私语,在人群之间辗转扩散,越传越失真。没有人知道,这场出海本就是外来之人布下的毒计。
村落滩头,海巫拄着木杖站在一块孤石之上。她远远望见远方残缺的船帆,苍老的肩膀微微向下垮塌。
死亡已然落地。
狂风暴雨般的舆论,即将席卷整片海岸。只是此刻大部分村民尚且不知,林砚并没有葬身大海,正从南边无人乱石滩,悄悄向着陆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