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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寒海之召 海雾缓缓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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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缓缓消散,天光彻底铺洒在海面上。
远方海面空空荡荡,那几艘渔家小舟早已消融在海天交界之处,连一片帆角都再也望不见。崖边岩石冰冷,露水浸透了林砚的衣摆,潮湿的寒意顺着布料贴着皮□□上来。
海巫静立一旁,听他说出那一句不肯坐以待毙的话语,苍老的眉头深深拧起。
“你打算去往远海?”
“我不去追逐渔船。”林砚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凝视无垠汪洋,“小船四散分走不同航路,大海辽阔无边,单凭我一人,根本不可能寻遍每一条航线。我要去往近海与远海交界的那一片海域。”
那是一道天然的海流分界线,也是古卷文字之中标记的地界。凡俗船只越过这条无形界线,便一步步踏入能够接收到海沟力量扰动的范围。
“你只身一人,凭借什么出海。”海巫的手杖重重顿在湿滑岩石上,碎石顺着崖壁滚落,坠入下方翻涌的浪涛,“没有大船,没有水手。若是遇上那批游侠,你又该如何自处。一旦你消失在海面,山下流言便会彻底坐实。世人会说,你与深海灵体私下勾结,弃故土百姓于不顾。”
所有后果沉甸甸摊开在眼前。
只要他离开崖顶,不在渔村众人的视线之中,种种污蔑就会肆意疯长。等到消息传回村落,没有人会去分辨真相。那些收了银钱的渔民、心怀贪念的外来者,都会抓住他离开这件事大做文章。
林砚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全部代价。
“我清楚离开之后将要面对的污名。”他的声音平稳沉静,没有激昂的决绝,只有一份沉重的决断,“可是分界线海域是第一道关口。倘若深海释放的寒意继续向外扩散,最先碰撞的便是那片交界水域。我待在崖顶,只能被动等待消息传来;去到那里,至少我能够第一时间看见征兆。”
他并不妄想自己能够调停人与深海之间的矛盾。沧渊的意志,从来不会听从凡人的说辞。他只是希望,倘若灾祸将至,他可以提前带回警示,给渔村的无辜之人多留一点撤离避险的时间。
这便是他仅能做到的全部。
海巫久久沉默,海风吹动她花白的发丝在半空凌乱飞舞。她看得透彻,林砚做不到阻止贪心之人,此行最多只能带回预警。可除此之外,世间再没有第二条更好的出路。
“滩头还停泊着一艘老旧小舢板,属于早年一位离世的渔人,搁置许久无人使用。”海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船体单薄脆弱,只适合近海漂泊,闯不得真正凶险远海。勉强抵达海流分界已是极限。我会为你备下干粮淡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砚。
“你务必记住,守住自身性命。不要试图再一次靠近海沟。上一回的侥幸,不会重复到来。”
说完,海巫不再多言,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踏着布满露水的石阶走下山崖,着手去准备物资。
崖巅只剩林砚一人。
他回身回到石屋。屋内昏暗,石匣安然摆放在石台之上。这一次,他终于伸手,轻轻掀开匣盖。
泛黄的古卷安静躺在匣内。墨迹历经无数岁月侵蚀,颜色暗沉褪色。卷上记载着汪洋本源,记载海沟的地界,记载海水异动对应的种种征兆。从前他困守崖上,一遍遍阅读文字,将它当作证据,用来劝告世人。此刻再看向那些字迹,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世人不愿相信文字,只愿意相信心中渴求的幻象。书卷再真实,也唤不醒被贪欲蒙蔽的耳朵。
他没有带走整卷古卷,只撕下其中记录海相征兆的一小张纸页,仔细折叠好,收进衣襟内侧。合上石匣,扣紧锁扣,将一切留在这间石屋之中。
他没有收拾多余物件。一身粗布衣衫,一柄短小渔叉,便是全部行装。
正午日光高悬,照耀整个港湾。
渔村依旧一派寻常烟火景象。街巷叫卖声不绝于耳,妇女蹲在河滩捶打衣物,孩童追逐奔跑嬉闹。没有人知道,崖上之人已经做好出海的打算;绝大多数百姓,也不知道数艘渔船已经奔赴远海充当棋子。
码头的阴影角落,疤面游侠一行人正居高临下地扫视海面,静静等候远方传来回报。他们时不时低声交谈,盘算无论探海渔船是生是死,都该如何编排说辞煽动村民。
无人留意滩头偏僻角落。
老旧褪色的小舢板漂浮在浅水滩,木板布满海浪侵蚀的裂纹,绳索陈旧发脆。海巫悄悄送来皮囊装的淡水与干硬的麦饼,默默放在狭小船舱之内。二人没有多余告别。
林砚踏上摇晃单薄的船板。
竹篙往水底礁石轻轻一点。舢板缓缓脱离岸边,慢悠悠滑向开阔海面。
小船渺小得如同一片脱落的树皮,缓缓驶离海岸。
镜头下沉,沉入幽暗无垠的深海。
四散航行的渔家小船,正一点点越过无形的海流分界线。
那些驾船的渔民,心底各怀心事。有人一心挂念家中患病的亲人;有人满心惶恐,时时刻刻警惕海面的异样;也有人不断自我宽慰,只当一次寻常远航。
每一艘木船船体轻微的震颤,持续不断向着深渊底部传递。
沧渊依旧居于海沟永夜的最深处。
祂感受得到,一批又一批微弱的震动源,跨过了属于祂疆域的边界。
祂听不懂人心之中的苦难、挣扎、贪婪与无奈。祂分辨不出哪些人是受人胁迫,哪些人怀揣掠夺珍宝的妄念。于汪洋本源而言,所有跨过界线的凡人,皆是闯入领地的外来者。
海水温度持续向下跌落。
向外扩散的寒流不再只是缓慢渗透,冰冷的水流顺着海流通道,一股股涌向海流交界的海域。
大片原本栖息在中层海域的鱼群,感知到海水骤然变冷,成群结队调转方向,慌慌张张向着温暖的近岸逃遁。无数银色鱼身在海水之中穿梭,浩浩荡荡,连绵成片。
远海海面看不出半点风浪,水面光滑平静,如同一块暗沉厚重的墨色绸缎。可海面之下,冰冷暗流已经铺展开巨大的罗网,静静等候闯入疆域的舟船。
其中一艘老渔父驾驶的渔船。
老渔父站在船舷边,浑浊双眼望向四周一望无际的海面。海面上风平浪静,看不见任何怪浪异象。可浸入海水的手掌,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里面钻。
他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深入骨髓的不安。
周遭海水颜色,正在一点点转变为暗沉的墨蓝。
“不对……”老渔父低声喃喃自语,伸手抓紧船桅绳索,打算立刻调转船头返航。
就在这一刻,船底之下,冰冷汹涌的暗流骤然卷动。
看不见的水流狠狠撞击单薄渔船的船底。整艘小木船猛地剧烈颠簸摇晃,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刺耳裂响。
没有滔天巨浪,没有雷霆风暴。
仅仅只是来自深海的暗流。
老渔父踉跄摔倒在甲板之上,死死攥住缆绳。他抬眼回望故土海岸的方向,那里早已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灰蒙轮廓。
其余分散各处的探海小船,也相继遭遇同样的变故。
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流四处涌动冲撞。有的船只勉强挣扎,拼尽全力调转帆舵,顶着暗流挣扎往回逃窜;还有船体老旧脆弱的小舟,木板缝隙不断进水,海水汩汩往船舱内部灌入。
灾难已经降临在远海,可渔村的海岸,依旧阳光和煦,市井喧嚣热闹。
崖顶的石屋空空荡荡,门户半掩,山风吹过空荡荡的屋子,拂过石匣冰冷的外壳,再也没有人守在这里。
辽阔海面之上,林砚坐着那一叶单薄舢板,正一点点向着海流分界线不断靠近。
迎面而来的海水寒意,已经穿透薄薄木板,顺着船底,一阵阵往上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