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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渔火向远 阴谋在木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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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在木棚之中敲定之后,外来来客没有大肆声张。
一连数日,海岸表面看上去一派平静如常。码头依旧整日回荡工匠敲敲打打的声响,渔船照常出海捕捞,街巷的百姓照常赶集买卖。可平静之下,暗流一寸寸侵蚀着渔村的根基。
疤面一伙人避开众人耳目,私下寻上了村里几户日子最为窘迫的渔家。
低矮潮湿的渔屋之内,墙面上挂满风干渔网,空气中弥漫鱼腥味与潮湿泥土混杂的气息。
一名两鬓发白的老渔父坐在矮凳上,粗糙布满裂口的双手无意识摩挲膝头破旧的布衣。家中孙儿体弱缠绵病榻,药钱日日消耗,积蓄早已见底。疤面游侠没有带着刀剑,只将一小袋沉甸甸碎银搁在老旧木桌上,银块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不需要你去拼命,也不用你寻什么神明珍宝。”疤面放低声调,刻意放缓语气,把真正目的层层包裹在平淡的说辞之下,“只需要你驾自家小渔船,往远海方向航行,沿着渔民口述的那条航路四处巡视。看见海域有异状,海面翻涌怪浪,海水颜色异常,便立刻掉头返航回来报信。”
老渔父目光落在钱袋上,喉结轻轻滚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世代靠大海吃饭,深知远海深处藏着不可言说的凶险。先前船队引来海啸的传闻,他不止一次听邻里说起。可躺在床上咳喘不止的孙儿,不断盘旋在他脑海。一家老小的生计,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是遇上凶险……”老渔父声音干涩沙哑。
“你随时可以折返。”站在一旁的游方术士接过话头,言语圆滑,把风险轻轻一笔带过,“不过是出海看一看,又不是叫你直面什么怪物。事成之后,袋中这些银子尽数归你,还会另赠一笔药资给你的孙儿。”
银子的光泽,在昏暗渔屋微光之中蛊惑人心。
老渔父长久沉默。穷苦的压力一点点压垮心底对汪洋的畏惧。最终,他缓缓低下了头,轻轻点了点头。
不止是他。
接连好几户生活困顿的渔民,陆陆续续私下收下报酬。各家都是小型渔船,船只单薄,人数稀少。对外只谎称出海捕鱼,实则领下任务,准备分批驶向远海散开探查。这件事全部暗中交易,彼此之间互不告知,大部分村民对此毫不知情。
但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有一个少年,夜里偶然路过码头角落,听见了外来者与渔民低声交谈的片段。少年心中惶惑不安,趁着夜色,独自绕远路攀上陡峭崖顶。
夜色笼罩整片山海。夜幕之下大海翻涌不息,深蓝的浪纹隐没在黑暗之中,远方海面浮起点点零落渔火。晚风一改白日的燥热,带着入夜之后刺骨的寒凉。
石屋木门被轻轻叩响。
林砚掌着一盏油脂昏黄的小油灯拉开门,灯光摇曳晃动,将少年单薄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山石地面。少年神色慌张,嘴唇微微发颤,把自己偶然听见的内容一股脑说出。他听不懂完整的阴谋,只听见派遣小船、远海探查、出事之后归罪崖上之人这几句零碎话语。
油灯的火苗微微抖动。
听完少年慌张的诉说,林砚指尖微微收紧,灯盏木柄被握得发凉。
他早料到对方会生出诡计,却未曾想到,他们会把屠刀藏进金银之中,驱使本村无辜渔民去充当探路的棋子。
“此事除了你,还有什么人知晓?”林砚放轻声音询问。
少年摇了摇头:“我不敢跟旁人讲。村里有人已经收了银子,若是被他们知道是我说出去,我会惹上麻烦。”
少年满心恐惧,说完之后不敢久留,转身快步转身跑下曲折的山路,很快消失沉沉夜色之中。
崖顶只剩下林砚一人,昏黄灯火映着石屋内斑驳泛白盐霜的墙壁。
往日,他对抗危机的时候,敌人身份明明白白。可如今对手藏在暗处,利用村民自身的穷困与挣扎做武器。倘若那些渔船真的扰动深海,灾祸降临。死去的是土生土长的渔家百姓,舆论的矛头却会调转指向自己。
一旦谎言坐实,那他所有的警示,都会变成世人眼中自私的托词。
他可以下山当众揭发游侠的谋划。
但拿不出确凿人证物证。参与交易的渔民为了家中生计,必然会矢口否认。外来者反过来说他捏造谎话,恐吓村民,加深“林砚惧怕别人寻得珍宝”的流言。村内本就撕裂的人心只会彻底分崩离析。
若是他连夜赶去,拦住每一艘即将出发的小渔船。那些收下银两的渔民,背负一家人的生存重压,不会愿意听从劝阻。生存的窘迫摆在眼前,言语的告诫在碎银面前苍白无力。
一条又一条死结缠绕在一起。
他吹熄手中油灯。石屋瞬间沉入纯粹的黑暗,只有窗口漏进来自大海的微弱夜光。
林砚走到石窗边,望向海面星星点点的渔火。那点点微光,很快就要向着危机四伏的远海漂泊而去。
思绪离开崖顶,下沉,沉向万古沉寂的海沟深渊。
崩塌的巨大岩块静静横卧。珊瑚粉末悬浮在静止海水之间。
来自海面的信号持续传来。
这一回,不再只是大船打铁、锻造锁链的厚重震动。许多体量更小、船体轻薄的小木船,正一艘艘做好出海准备。细碎微弱的震颤,成倍增加,源源不断穿透万米海水落到深渊底部。
沧渊静立在海沟最低的黑暗之中。
祂分辨不出船只之间的区别,分不清哪一艘是外来游侠的主力战舰,哪一艘只是迫于生计出海的本地渔家小舟。祂接收的只有纯粹的信号:越来越多凡人,正一步一步向着祂的疆域靠近。
海水的温度再度往下滑落。
这一次的寒意不再仅仅局限于海沟岩壁之内。一缕缕冰冷水流顺着海沟的海流通道向外流淌,汇入广阔大洋的环流之中,悄悄向着近海蔓延。
没有狂暴巨浪,没有轰鸣海啸。只是海水本身在慢慢变冷。
近海海面之上,普通渔民隐约察觉到海水温度有异。下海撒网的时候,手脚浸入海水,比往日寒凉许多。渔夫们互相闲谈,只当是时令异变,海水提前转凉,谁也想不到,这份寒凉源自深渊最底。
回到岸上。
第二日天光破晓,灰白色的晨雾笼罩港湾。
几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趁着天色朦胧,悄悄解开岸边缆绳。船帆缓缓扬起。收下银钱的渔民,脸上带着沉重复杂的神色。对外口中高喊出海捕鱼,小船一艘接着一艘,驶离港湾,朝着茫茫无边的远海四散而行。
码头木棚之中,疤面游侠一众站在阴影里,不动声色遥遥望着渔船远去的背影。
年轻游侠望着海面远去的船帆,低声开口:“就这么放他们前去?小船脆弱,一旦触怒深海,转瞬之间便会覆灭。”
疤面颧骨的疤痕在晨雾下颜色暗沉,脸上没有半分恻隐。
“本就是棋子。”他语气淡漠,“平安归来,便能带回海沟方位。若是葬身汪洋,正好遂我们心意。无论结局如何,对我们皆是有利。”
一旁游方术士眯起双眼,望向被晨雾覆盖的辽阔海面。
“只需要静静等候消息即可。”
渔村之中,绝大多数百姓浑然不觉危机已经扬帆出海。集市照常喧闹,鱼贩高声叫卖,妇人洗衣闲谈。只有极少数知情之人,心事重重,神色阴郁,把秘密死死压在心口。
海巫拄着手杖,站在村落滩头礁石之上,看着几叶小舟消失在茫茫晨雾。海风掀动她花白的发丝。她已经得知小船偷偷出发的消息,苍老的眼底盛满无力。她活了漫长岁月,见过无数风浪,却第一次看见,人的贪欲能够借穷苦普通人的双手,将刀刃对准自己的故土。
她转身,踏着湿漉漉的滩涂碎石,再一次向着通往崖顶的山路走去。
石阶之上露水未干,山石湿滑。
登上崖巅之时,看见林砚立在崖边最靠近深渊的岩石边缘。
山风吹动他身上粗布衣衫,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远方被晨雾吞噬的海平线,望着那些已然消失不见的渔船航向。
“船已经走了。”海巫走到他身侧,声音带着沉沉疲惫,“好几艘,分散不同路线。”
林砚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晨雾在二人四周流转盘旋。脚下就是万丈陡峭悬崖,浪涛拍打崖底礁石,传来沉闷厚重的轰鸣。
林砚的视线穿透漫天白茫茫海雾,望向看不见的远海深处。
“我拦不住船。拦不住那些被生计逼到绝境,拿命换取家人活下去的渔民。也没有证据能够当众揭穿游侠的阴谋。”
话音停顿片刻,海风卷走后半缕气息。
“但我不能坐视等待结局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