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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歧路之声 游侠一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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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一行人走后,山间彻底归于沉寂。
林砚依旧立在石屋门前,直至石阶深处传来的脚步余响完全消散。裹挟着水汽的山风扑面而来,风中不再只有海盐独有的清涩,还混着码头那边飘来的特殊气息——铁器锻造的金属味,修补船身的沥青与松脂刺鼻的焦气,那是大批凡人聚集劳作,留在空气里的痕迹,顺着气流盘旋攀上高耸崖巅。
他伸手将木门推合,粗糙木榫咬合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将山下世间的纷扰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幽暗。长年被海上盐雾侵蚀,凹凸不平的石墙表面析出一层薄薄泛白的盐霜。存放古卷的石匣静静安置在内侧石台上,匣身冰寒。这一回,林砚没有抬手触碰石匣。方才崖前对峙的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缓缓回放。
重金利诱,言语胁迫,再抛出远海搜寻的底牌。
先前,仅有一支外来船队奔赴海岸,对手清晰,危机的来源一目了然。而眼下局势早已全然不同。贪欲如同盘绕的藤蔓,顺着缝隙钻进了渔村本身。部分本地百姓私下和外来来客往来交易,出卖零碎的航向线索;另一批村民满心畏惧,将所有求生的指望全数压在林砚一人身上。
亲友邻里之间生出隔阂,往日和睦安宁的渔村,裂痕正在人群之中无声蔓延。
若是外来游侠在山下生出冲突、闹出伤亡,所有罪名便会顺势扣到林砚头上。那些早已四处流传的谣言,就会被世人认定为确凿事实。随之而来的,会是规模更为庞大的队伍,带着江湖死士甚至官府力量蜂拥而至。
倘若他袖手旁观,放任众人扬帆驶向远海。一旦深海领地再度遭到惊扰,汪洋本能被触动,灾祸卷土重来。可承受浪潮肆虐的,大多是从来没有参与这场逐利博弈的老弱孩童,无辜乡民。
进退两条道路,处处皆是死局。
林砚移步至窄小的石窗旁,俯身向下眺望整片铺展开来的村落屋舍。
心底没有翻涌的怒火,也不复早年灼烧骨血的执念。经历过深海那一场生死之后,一种从前从未滋生过的自我怀疑,此刻慢慢在心底扎根。
他一次次奔走周旋,究竟是真心守护岸上众生的安危?还是仅仅放不下心底那一份牵挂,强行踏入人间俗世与万古深海之间本不该存在的纠葛。
沧渊从未向他传递过半分期许,不曾求助,亦不曾示意什么。自亘古之初,祂便独居于万丈深渊。人间的贪嗔纷争,本就与祂毫无干系。是凡人的欲望向着深海延伸,也是身为凡人的他,主动站到两者中间。
这份沉甸甸的自问盘旋在心间,压得人四肢发沉。
石阶上传来缓慢滞重的脚步声,木杖磕碰岩石,节奏迟缓。
林砚旋身走去开门。
海巫拄着粗木手杖站在门槛之外,没有踏入石屋半步。灰白的长发被山风吹得散乱纷飞。山下崖前对峙的经过,已经有人匆匆前去向她禀报。
“他们下山了。”海巫的语调低沉平淡,不带多余情绪,“方才崖前发生的一切,不少村民远远站在山脚观望。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整个渔村。如今街巷之中已经分化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她停顿片刻,手杖尖端轻轻磕了磕脚下棱角锋利的山石。
“一部分人把你当作屏障,笃定只要有你守在此处,大海便不会降下灾祸。他们把生存希望尽数寄托于你,自身不愿付出半点行动。还有一部分人,被金银幻象迷惑心智,私下议论,若是没有你的阻拦,出海寻珍便可换来富贵。”
林砚眉头微微收拢:“事态已经演变到这般地步。”
“人心的转向向来悄无声息。”海巫抬眼望向远方海面,目光落在远海堆叠成团的灰青色云絮,“外来之人深谙利用村落内部的分歧。他们不去逼迫全体村民屈服,转而私下接触家境困苦的渔民,只需要付出少量碎银,便能动摇一部分人的立场。”
“祠堂存放的古卷抄本呢。”
“书卷依旧陈列原处。可愿意沉下心细读文字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愿意听信贴合自身幻想的传闻。真相摆在眼前,也会被刻意视而不见。”海巫轻轻叹息,“我能够看管祠堂器物,却管束不住每一个人内心的念头。”
高空云层不断聚拢堆叠,空气里的湿度悄然攀升。这并不是暴风雨将至的预兆。来自深海深处那一缕无形的预警力量,已经浸透整片近海,悄然改变海岸周遭的气息。普通的人只会隐隐觉得空气闷滞压抑,无从察觉这份感受源自万丈之下的海沟。
海巫抬手,木杖指向村落东边码头的方向。
“外来来客已经分头行事。一部分人留在码头,监督船只与器械打造;另一批人奔走周边沿海村镇,联络各处人手,打算扩充出海的队伍。他们并不急于求成,愿意耗费数月时间筹备一切。”
数月的漫长拉锯。
危机不会骤然爆发,却如同一块悬于头顶的重石,日复一日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我曾想过直接离开这片崖顶,远走他乡。”林砚平静道出一个从未对外流露过的念头,“就此抽身,不再插手这所有是非。人间欲望招致的结果,便交由凡人自己承担。倘若海啸降临,那也是追逐贪欲带来的报应。”
短暂沉默之后,他缓缓垂落目光:“只是我做不到。我亲眼见过灾劫降临会是什么模样,见过渔村之中无力躲避风浪的老人孩童。我无法转过身,眼睁睁看着悲剧再度上演。”
海巫安静地注视着他:“但你应当明白一件事。你可以尽力发出警示,却不该把所有人的命运,全部背负在自己一副血肉凡躯之上。倘若世人执意奔赴毁灭,没有任何人可以永久护住众生。”
二人立在石屋门口,高空云絮缓缓流动。
镜头向着亿万吨海水包裹的幽暗深渊沉降而下。
巨大崩塌的礁岩横亘在幽深海沟底部,细碎珊瑚粉末悬浮在静止不动的水流之中,如同漫天悬浮不散的微尘。以往栖息于此的大批海洋生物早已迁徙去往更远安稳的海域,偌大的深渊领地空旷寥落。
沧渊静处在深渊最底处。
雪白长发随水流缓缓舒展,祂躯体没有任何大幅度的摆动动作。崖顶上那场人与人的对峙,祂无从感知,亦听不懂凡人言语之中的枷锁、诱饵、金银与胁迫。无数来自海面的震动持续向下渗透,船只木料、金属器械,人类活动产生的扰动一层层抵达这片永夜之地。
祂感知不到语言,只能够感知数量。
靠近这片海域的凡人,正在不断变多。
祂周身没有向外漫溢任何光晕。整片海沟的海水温度缓缓下沉,寒意顺着岩壁缝隙向外浸润蔓延。深海水压开始细微起伏波动,一圈一圈向着远方海域辐射扩散。
没有暴怒,没有怨怼。这只是汪洋本源本能的边界收缩,如同生灵收拢自己生存的领地。
无数体型微小的深海浮游生物,敏锐捕捉到水压的细微改变,成群钻入岩缝缝隙深处躲藏。整片深渊的生态,都在无声做出应激反应。
这一圈水压的波动穿过千里海水,抵达近海港湾的水下。
码头停泊的一艘艘大船,龙骨船底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麻震颤感。劳作的工匠、水手只以为是寻常水底暗流,没有人会将这份异样,和深海的灵联系在一起。
码头边上临时搭建的木棚之内。
疤面游侠和另外三名外来主事之人围坐在木板桌边。桌面摊开一张手绘粗糙的海图,纸上用潦草线条标记渔民口述出来的模糊航向。刀剑拆解零件、粗大铁链环扣、经过桐油浸泡用来隔海水的巨网,杂乱堆放在桌角。
“强硬逼迫林砚交出海沟方位行不通。一旦动手,本地百姓便会集体与我们为敌。”疤面的指尖划过海图那片空白辽阔的远海,火光落在颧骨狰狞的疤痕之上明暗交错,“改换计策,不必强求他开口。”
年轻游侠蹙起眉头:“没有精准位置,在茫茫大海搜寻,要耗费大量物资与时日。”
“不必我们主力船队盲目搜寻。”疤面的指尖落向海图代表渔村的标记,“收买熟悉海况的本地老渔民,派遣多支小型渔船分散出海。顺着大致航向散开探索。只要有人寻到海沟踪迹,立刻回港报信。我们的主力大船留在港湾等候消息。”
一旁游方术士模样的男人捻着胡须,低声补充谋划。
“更有利的一点:若是外出探路的小船不幸触怒深海,灾祸落在出海渔民身上。世间流言便会认定,是林砚刻意藏起避祸的法子,害死出海之人。到那个时候,不需要我们出手,村民自身就会逼迫林砚吐露海沟确切所在。”
阴狠的算计,就在简陋木棚之下低声敲定。
他们并不打算立刻掀起流血厮杀,而是准备利用渔村普通渔民当作棋子,搅动舆论,撕裂整片海岸。
木棚之外,海风掠过桅杆绳索,拉出绵长低沉的呼啸。
深渊扩散而来的水压震颤,持续不断触碰每一艘船只的龙骨。
崖顶石屋,海巫拄着手杖已然离去。门扇敞开一道窄缝。林砚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脑海盘旋方才那一个远走逃离的念头。抽身离开,留下来坚守;发出警示,却无力扭转执迷之人的选择。心底放不下的牵挂,与一副凡人肩膀承载不起的众生重量,不断在内心交织纠缠。
他抬眼望向布满灰云的海面。心里清楚,接下来遭受伤害的不会只有自己。外来之人已经把整个渔村拉入这场博弈棋局。
一场残酷的博弈,棋盘至此方才完全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