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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宿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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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亮转身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急,一下子追了上来。
"等等。"顾景深伸手拦在他前面,方才那点没说完的底气还没收回去,"你还没答应我。"
"我说了,"夏亮站住,没回头看他,"您的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我不是在谈钱。"顾景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跟方才在电梯口那副梗着脖子的强硬判若两人,"跟我吃顿饭,行不行。就当赔罪,不提工作。"
夏亮回头看他,这人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颗,头发也乱了一绺,跟白天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对不上号,倒像是熬了一整天,绷着的那根弦已经快断了。
"就吃顿饭?"
"就吃顿饭。"
夏亮看着他,没绷住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您这种级别的人物,也吃得惯路边摊?"
"你带路。"顾景深说。
烧烤摊支在这栋酒店后头一条老街的拐角,塑料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矮桌,油烟味混着孜然味飘得老远,跟他们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像是两个世界。
顾景深坐在这种地方明显不自在,屁股底下那张塑料凳吱呀作响,他坐得笔直,跟方才在电梯口那阵剑拔弩张没什么两样,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想去够纸巾垫桌角,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干脆算了。
"您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夏亮咬着一串烤腰子问。
"不是,"顾景深顿了顿,"是第一次没带保镖来。"
这话说得平淡,夏亮却听出点意思,没接着调侃,转头喊老板加了两瓶啤酒。老板娘认得他,多问了句"今天不练了?",夏亮含糊应了一声,顾景深在旁边听着,没接话,只是那双眼睛悄悄往他这边多瞟了两下。
酒过三巡,顾景深脸上那点端着的正经,一点点松了下去。他喝得不算多,可这人平时大概是滴酒不沾,两瓶下肚,说话的调子都跟着软了。他说起小时候,说起那张摆了二十七年菜的饭桌,说起他爸走的那年冬天,家里那盏灯从没换过,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含糊地嘀咕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怎么看夏亮,大半时间盯着桌角那撮撒出来的孜然粉,手指一下一下地把它们拨成一小堆,又散开,再拨成一堆。夏亮听着,没什么反应,只是那双原本准备好要接他茬、损他两句的嘴,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开口——这人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此刻拆开来看,倒有点像自己那些年硬撑的样子,一模一样的心虚。
夏亮没接话,给他续了一杯水,看他仰头灌下去,喉结动了一下,那点素日里滴水不漏的架势,此刻碎得七零八落,倒显出几分他没见过的、卸了防备的样子。
再往后,顾景深就有点不清醒了,说话开始绕圈子,反反复复念叨着"业绩""我妈""那份报表",中间不知怎么又扯到夏亮身上,拉着他袖子,很认真地说:"你别不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夏亮拍开他的手,语气没什么诚意,"您先把这杯水喝了。"
顾景深还想说什么,脑袋一歪,差点栽进烤炉里,夏亮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后颈,心里骂了句晦气,招手结账。
顾景深的地址是从他手机里翻出来的,密码没设,屏保还是那间训练室的照片。夏亮把人拖上出租车,一路上那人的脑袋时不时往他肩上倒,他把人扶正,没几分钟又倒过来,索性由着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厢里全是酒气混着孜然味,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俩好几眼,什么都没问。
到了地方,是一栋独栋,夏亮费了半天劲才把人弄进玄关,顾景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坐下去,紧接着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头就睡了过去,一只鞋还挂在脚尖上没脱利索。
夏亮站在原地喘了口气,看看四周——这屋子大得有点空,家具摆得规规矩矩,茶几上连个杂物都没有,倒像是样板间,不像是有人住了这么多年的家。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没直接走,怕这人半夜噎着,把人挪到卧室,脱了外套鞋子,盖上毯子,又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
忙活完这一通,他自己也困得撑不住,看了眼叫车的价格,回忆了一下刚刚结账的金额,要不明天让顾总还了这份人情吧。
那张宽大的床看着诱人,他寻思着人已经躺好了,自己在旁边空出来的位置眯一会儿再走,应该不碍事,反正这人喝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这一眯,就是一夜。
第二天早上,夏亮是被一阵急促的开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脑子还没转过弯,先看见天花板上一盏他没见过的水晶灯,再一低头,发现自己跟顾景深挤在同一张床上——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碰谁,被子倒是不知怎么滚到了两人中间,可这画面落进旁人眼里,绝对说不清楚。
卧室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个气质凌厉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通勤套装,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捏着一份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夹——顾夫人执掌顾氏这些年,习惯了随时随地把工作带在身上,今天是来跟儿子核对下周那桩并购的细节,没想过要敲门,用的是自己那把从没用过的备用钥匙。
她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落在床上那两个人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捏着文件夹的手指骨节泛白。
"景深。"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那种拔高的质问,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毛,像是随时会炸开。
顾景深也被吵醒了,宿醉的头疼让他动作迟缓,可看清眼前这幅光景的一瞬,那点迟钝彻底没了——他妈站在门口,自己跟夏亮同床而卧,而三天前那顿饭桌上,他才刚亲口说过那句"我对女孩好像没什么兴趣"。这两件事此刻叠在一起,砸得他脑子一片空白,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伸手去够被子,想把自己和夏亮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姿势理顺一点,手却抖得没个准头,一慌乱,反倒把被角扯得更乱,露出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不过是两个和衣睡着的人,此刻在他自己眼里,也像是坐实了什么。
夏亮被这阵沉默压得有点发懵。他昨晚不过是好心送醉鬼回家,这会儿却夹在这对母子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往常什么场面都能扛,可眼下这情形,他连自己该是个什么身份都说不清楚,一时间只能僵着,连被子都没敢乱动。
"你是谁?"顾夫人的目光终于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夏亮脸上,又扫过他那身皱巴巴、还带着昨晚烧烤摊烟火气的衣服,一寸寸地打量,"景深,你给我说清楚,这是谁?"
屋子里一时没人接话。顾景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昨晚那点被酒精撑开的松快,此刻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干巴巴的沉默,喉咙里堵着话,一个字都递不出来。
"妈,"顾景深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您先听我说。"
"我在听,"顾夫人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没动,"穿好衣服出来,我倒要好好听听。"
她这话说得平静,比方才那声压低的"景深"更叫人心里发毛。夏亮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又看了眼床头柜上那杯昨晚顾景深没喝完的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好人"当得实在冤枉——他昨晚图省事没走,图的不过是少折腾一趟,此刻却成了这出戏里,最说不清楚、也最插不上话的那个角色,只能等着旁边这个人,先把自己那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