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重若轻》chocho0399

8、第八章 假扮

　　顾夫人让秘书把夏亮领去楼下书房，转身把儿子按在沙发上，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像在验货。
　　这栋房子里挂着老爷子的照片，此刻正对着沙发，顾景深觉得那张照片里的人似乎也在盯着他。他爸走的那年，家里的规矩就全压到了他妈一个人身上，此刻这份审问的架势，倒有几分当年他爸训人的味道。
　　"上回饭桌上你说对女孩没兴趣，"她开门见山，"我还当你是拿话堵我，少催两句相亲。"她顿了顿，声音拔高，"合着是真的！"
　　顾景深没吭声。
　　她在沙发前来回走了两步，皮鞋踩得地板"哒哒"响，走一步瞪他一眼，倒像是在开一场只有一个被告的家庭听证会。
　　"跟你大闹行政酒廊的是谁？"
　　"私教部的教练，"他声音发闷，"夏亮。"
　　"夏亮？"顾夫人猛地直起身，"市场部周报里那个，转化率涨疯了、被论坛吹上天的教练，也叫夏亮？"
　　"是同一个人。"
　　"那刚才出去那个又是谁？"
　　"夏亮。"
　　顾夫人一时没接上话，脸上的表情僵在那儿，训人的调门卡在半空，落不下去，隔了两秒，改口问："那孩子，工作能力还行？"
　　顾景深被问得一愣，含糊点了下头。
　　"能行不能行，拿数据说话，"顾夫人自言自语，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忽然又停住，皱眉看他，"那你们俩这算怎么回事，员工跟老板谈恋爱，传出去不好听吧。"
　　"我可以让他转岗，"顾景深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答得比什么都快。
　　顾夫人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掏出手机，翻出那份周报，边看边念叨："转化率三成八……"念完把手机一收，那点火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那顿改了口的饭局，想起儿子这一年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越想越觉得这里头肯定有段没说出口的伤心事——不然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连喜欢的人都变了。
　　"你老实说，"她忽然又拧回头，"你是不是还没放下？"
　　顾景深被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没有的事。"
　　"没有才怪，"顾夫人一口咬定，像是自己已经把整件事的因果都补全了，"你从小到大什么样我最清楚，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肯定是遭了什么打击。"
　　顾景深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反驳起来更麻烦，索性不说话了。
　　"行了，"她叹口气，"这事我先不追究，但这人得让我看看。挑个日子，正正经经带他回来吃顿饭。你们俩要是真心实意的，你这毛病要真能缓过来，我这关就算过了。"她想了想又补一句，"记得让厨房把那道松鼠鳜鱼撤了，换个他爱吃的。"
　　顾景深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天不是那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声应了句："知道了，妈。"
　　送夏亮回去的路上，顾景深越想越觉得，与其拆穿，不如将计就计——好歹能借这个由头，把往后的相亲饭局都挡回去，还能顺理成章地把人留在身边，一举两得。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说，"我妈误会我们俩在处对象，你配合一下，假扮几次。"
　　夏亮扭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当街发疯的人。
　　"顾景深，"他说，"您没事吧？"
　　"我是认真的。"
　　"多认真？"
　　"可以按次付你钱，也可以按月。"顾景深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谈一桩收购案，"你只需要偶尔陪我吃顿饭，见见我妈，别的不用你做。"
　　"看您是真该挂个号，"夏亮往车门那边挪了挪，"上回被您妈撞见，我已经够倒霉了，现在还要拉我一块儿演戏领工资？"
　　"三万，一次饭局。"顾景深报了个数。
　　夏亮的手停在车门把上，没动，脑子里那道刚立起来的防线晃了一下——三万这个数字，够他还上大半个月的利息，可这份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自己按了回去。
　　"不去，"他说，语气比刚才更硬，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再穷，也不至于卖成这样。"车到地方，他推门下车，探头补一句，"回家该吃药吃药。"
　　车门"哐"地一声关上。这之后，顾景深打过去的电话，一个都没接通，消息也全部石沉大海。他没再堵在楼下，两人的联系，就这么断了。
　　这一断，是三天。
　　这三天，顾景深也没闲着——他妈安排的相亲照旧进行了两场，一场对方是海归金融精英，一场是隔壁老陈家那位念完书回来的闺女，他全程绷着脸，一句话没说超过五个字，把两桌好菜吃成了追悼会，回去被骂了个够。
　　第一场那位金融精英倒是落落大方，主动找话题："听说您平时喜欢健身？"顾景深"嗯"了一声，再没下文，对方举着酒杯僵笑了半天，最后借口接电话提前离场。第二场那位闺女倒是直接，饭吃到一半直接问他："顾总是不是不太乐意？"他也没绕弯子，答了句"抱歉，是我妈的意思"，这顿饭就这么散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妈在饭后堵着他，"人家姑娘一表人才，你端着那张脸给谁看？"
　　"您不是说了嘛，"顾景深头也不抬地划着手机，"我这毛病，得靠夏亮治。"
　　这话把他妈噎得半天没接上，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少给我贫嘴"，转身进了书房。
　　这三天里，夏亮也没闲着。新东家不比顾氏那边体面，会员素质参差不齐，有一回一个大爷非说自己血压是练出来的问题，堵在前台闹了半天，馆长把这事甩给他去处理，他陪着笑脸周旋了一个多钟头，回到休息室才敢把那口气撒出来，坐在长椅上骂了句脏话。
　　膝盖的伤倒是难得地没再犯，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大概是这半年多干的都是些不费狠劲的活，反倒歇过来了。他有一次划开手机想给阿俊发消息，问问省队那边有没有教练岗的空缺，打了半句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第三天晚上，夏亮正在健身房带最后一节课，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个不停。忙完打开一看，他姐打来的，七八个未接，两条语音，预览里全是惊叹号。
　　他回拨过去。
　　"我跟你姐夫……他在外头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人已经找上门了，房子都抵出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多少？"
　　"四十多万。"
　　他挂了电话，靠着储物柜蹲下去，膝盖那点旧伤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又酸了一下，他随手按了按，没顾上多想。旁边有个刚下课的学员经过，问他要不要紧，他摆摆手说没事，声音却有点发飘。
　　他重新拨回去，声音尽量放稳："妈知道了吗？"
　　"还没敢说，"他姐哭腔又上来了，"我怕她这把年纪，受不住这个打击。"
　　"先别说，"夏亮说，"这事我来想办法，你们俩先稳住，别让催债的人上门闹。"
　　挂了电话，他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四十多万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滚过来滚过去，怎么算都算不平。
　　翻遍通讯录，能想的名字全划拉了一遍——阿俊手头也紧，姑姑那两万还没还清，剩下那些人，借这么大一笔，张不开这个口。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个这三天没删、也没敢点开的号码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没落下去。休息室的灯管有点闪，跟当年老馆那盏一模一样，他盯着灯光晃了两下神，才慢慢把手机按灭，攥在手心里，一时下不去这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