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重若轻》chocho0399

6、第六章 行政酒廊

　　"私教部这边，我想请你回来。"
　　"不去。"夏亮答得很快，快到顾景深后面那句还没组织好，就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你先听我说完。"
　　"不用说，"夏亮往前挪了两步，让开一个正往站台涌的人流，"我不是没工作会活不下去。您那句'这种人'，我没那么健忘。拿工作补，那不叫赔不是，那叫打发。"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夏亮听见他呼吸的间隔比平时长了半拍。
　　"随你，"最后只落下这两个字，语气又端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想好了打给我。"
　　挂了电话，夏亮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在"01:47"。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脚底下那点因为顶回去而痛快的劲儿，没撑过一节地铁的距离就凉了——面试跑了三天，一个"回头联系你"都没兑现，家里那笔钱还悬在半空，他这两句硬话说得是痛快，可痛快解决不了任何一样正事。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位子坐下，盯着对面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了会儿呆。膝盖那儿又开始隐隐地酸，他伸手按了按，力道不重不轻，是这几年养出来的习惯性动作，按完了也没什么用，纯粹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是招聘软件推来的一条新消息，点开一看是个连锁健身工作室的私信，问他要不要来兼两节体验课，时薪给得不高，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回了个"考虑一下"，然后把软件划掉。窗外站台的灯一格一格往后退，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会儿眼睛。
　　阿俊约他，是发的语音，声音在嘈杂的健身房背景音里显得格外亮："哥们儿手上有张行政酒廊的券，客户给的，用不上，走不走？"
　　夏亮那天没什么心情，可窝在出租屋里也是干耗着，回了个"等你"。
　　那家酒店的行政酒廊在顶楼，落地窗外是一片灯，吧台后头调酒的动作很稳。阿俊点了两杯什么，夏亮没细问，端起来就喝，冰块磕在杯壁上的声音让他想起训练馆里杠铃片碰撞的响动，两种声音搁一块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过得挺荒唐——从举重台到深蹲架，再到现在，坐在这种他一年到头进不来几回的地方喝闷酒。
　　"那老板到底咋回事，"阿俊问，"你那语气，跟结了仇似的。"
　　"没事，"夏亮转着杯子，"话不投机。"
　　阿俊没再问，转头说起馆里新来的一个丫头，深蹲总也压不下去，说到她那股倔劲儿，说她跟当年的夏亮一模一样，非要跟自己较劲。夏亮听着，笑了两声，那笑意倒是真的松快了些——这大概是他这几天里，头一回有半个钟头没想起十七万八，也没想起"这种人"这三个字。
　　阿俊又续了一杯，说起老馆那帮人还惦记着他，问他啥时候回去露个面，省赛的报名截止日期都快到了。夏亮没接这话，只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木质台面上磨出一道很轻的响声。他这几年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有些话不接，比接了更省事——省得说出口，又要面对一遍那句"建议保守"。窗外那片灯火里，某一处高层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他望着那点光出神，也说不清是在想什么。
　　顾景深进这栋楼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今天下午的例会，他妈把季度报表推到他面前，就说了一句："你要是接不住，这摊子我另找人。"没有铺垫，没有留余地，跟她平时那种绕着弯子敲打人的路数完全不一样。他坐在会议室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听清她这句话花的时间还长。
　　他清楚自己这半年账面是什么样，也清楚那次唯一起色的数据，是靠一个他自己骂走的人撑起来的。这个念头这几天在脑子里绕了不知多少圈，每绕一圈，他就多恨自己一分嘴欠。
　　会议结束前，他妈又补了一句"你爸当年接手的时候，比你难十倍，也没听他跟我抱怨过一句。"这话她说完就低头去看下一份文件了，像是随口一提，可顾景深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他这些年一直清楚，自己这个位置，从来不是靠年纪或者姓氏就能坐稳的。
　　今晚是来跟这家酒店的运营团队谈资源置换，走廊尽头就是行政酒廊，他路过玻璃门，脚步没由来地慢下来。
　　夏亮坐在吧台边，旁边那个男人手搭在他肩上，两人笑得很近。
　　顾景深站住了。他没多想什么，脑子里只是很快地闪过那晚走廊里那扇虚掩的房门，闪过那件深蓝色外套，然后这两个画面就叠在了一起，叠得他连自己是不是想岔了都来不及分辨。
　　他走过去，一把攥住夏亮的手腕。
　　"跟我出来。"
　　夏亮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清是他，愣了下，脸很快就沉下来："干什么，顾总。"手腕被攥得有点疼，他想甩开，没甩开。
　　"少在这种地方胡来，"顾景深压着声音往电梯间走，"刚跟人谈完事，转头就看见你这一出。"
　　"哪一出？"夏亮站住不动了，声音也提上去了，"我跟朋友喝酒，也算您这儿的'一出'？顾景深，您是不是脑子里对我另有一套说法，见着我就往那上头套。"
　　这话说出来，旁边等电梯的两个人都往这边看。顾景深脸上那点理直气壮僵住了，方才那股冲上来的火，此刻找不着地方搁——他是真没想清楚就冲过去的，被人这么当面点破，耳根子有点发烫，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回收还是该硬到底。
　　"我没那意思，"他松开手，声音低了些，却还是没服软，"我就是看不下去你这样。"
　　"看不下去我哪样，"夏亮盯着他，"喝酒？交朋友？还是长得这张脸，走到哪儿都惹您多想？"这话问得有点冲，问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这几天憋的火，原来不止是为那句"这种人"，还有更早一点，那晚更衣室里那句"膝盖废了才转行做这个"，两笔账搁在一块儿，早就攒够了。
　　"我这样碍着谁了，"夏亮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顾总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他这话是随口顶回去的，说完才觉出点不对——这人今天穿的还是白天那身正装，领带松了一截，眼底有一层他没见过的疲惫，不像是特意来找茬。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还是没收回那句话，反倒又添了一句："您最近是不是过得挺不顺，脾气比上回还差。"
　　这句是随口顶回去的，可顾景深脸上的表情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没接话，垂着眼看了两秒地面，再开口的时候，那点端着的强硬松掉了一截："回来吧。现在正经工作不好找。"
　　"你说什么？"
　　"先做正经工作再慢慢过正经日子，如果因为经济上的原因这些都可以谈。"
　　夏亮没说话。他没跟这人提过一个字的钱，可对方偏偏说得这么准。但是这次顾景深是真想劈叉了，怕不是将他夏亮想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门开着，没人进去。夏亮盯着顾景深看了两秒，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伸手揉了揉方才被攥疼的手腕，那里已经泛出一圈浅红。"顾总的钱，"他说，声音比方才平了些，"不是这么好拿的。"他转身往回走，没再看顾景深一眼，脚步比来时慢，却没停。
　　吧台那头，阿俊还没弄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倒是不远处的酒廊经理，早把这场动静看在眼里，转身进了里间，压低声音打了个电话。
　　"顾总，"她声音压得很轻，"您儿子刚才在酒廊，跟一个男孩子拉拉扯扯的，动静不小，几桌客人都看见了。"
　　电话那头，顾景深的母亲。她没说话，隔了两秒才应了一声"知道了"，语气听不出情绪，挂了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头吩咐秘书，把儿子那边最近的行程调出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