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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迎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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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第二天,夏亮是被他妈的视频电话吵醒的。
画面里她坐在厨房那张旧饭桌前,背后还是那副没摘下来的红双喜,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褶子——这个点她该在楼下早点摊帮工,是特意抽空打过来的。窗外的光斜斜照进厨房,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格外清楚,夏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里那点昨晚没散尽的疲惫,被这张脸衬得更沉了几分。
"昨晚你姐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她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点藏不住的担心,"是不是工作上遇着什么事了?"
夏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从酒店出来,手机被他随手调成了免打扰,一整晚没顾上看。他斟酌了两秒,还是没打算把辞职的事一股脑倒出来,怕她跟着揪心——这些年他早养成了这个习惯,报喜不报忧,哪怕这份"喜"其实经不起细问。
"没事,"他说,把语气里那点没散的疲惫压下去,尽量说得轻快些,"工作上一点小摩擦,我处理好了,您别瞎操心。"
"处理好了就行,"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个十七万八的事,我跟你姐商量过了,她说让你别老想着,她跟你姐夫这边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婚礼简办一点,酒席少摆两桌也无所谓的,人到齐了比什么都强。"
夏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回,还没等他开口,他妈和他姐倒先商量好了。他宁愿他们冲他嚷嚷两句,也受不了这种小心翼翼护着他的语气。
"甭简办,"他说,声音有点闷,喉咙口那点酸涩咽了两次才咽下去,"我这边有数,你们别操心,安安心心把婚礼办了,我姐这辈子就结这一回婚,寒碜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叹口气,"我是怕你又跟以前一样,为了这个家,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一声不吭。你先顾好你自己,钱的事,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说完,母子俩都没再接话,视频那头的厨房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隐约混着他姐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那么一个寻常的清早,寻常得让夏亮心里那点闷热,一时找不到地方安放。他望着屏幕里那盏挂了二十几年、灯罩边缘已经泛黄的吊灯,忽然很想念小时候一家人挤在这张桌子前吃饭的日子。
挂了电话,他从床底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数了两遍,一万一千出头,纸币边角都被摩挲得发软。他没打算跟家里提这数字,把盒子重新扣好,揉了把脸,坐起来开始翻招聘软件——家里人越是不逼他,他心里那点非要自己扛过去的犟劲儿,反倒越是拧得死死的,像是不这么做,就对不起那句"人到齐了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两天,他跑了四五家健身房,简历投得比刚毕业那会儿还勤快,跑断了腿,脸皮也磨薄了一层。私教这行圈子说大不大,一提"顾氏"旗下场馆离职的教练,对方多少要多问一句缘由,他含糊两句应付过去,有的场馆干脆面露难色,说"最近编制满了",客气得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他心里清楚,这话十有八九是场面话。
第三家约的是城西一家新开的高端健身俱乐部,玻璃幕墙擦得锃亮,装修气派得跟顾家那栋楼有几分相似,前台小妹领着他往会客区走,一路解说着场馆的会员制度,路过一间玻璃隔断的洽谈室时,他脚步顿了顿。
隔着那层玻璃,顾景深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几份文件,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他没多想过的皮肤,正跟对面几个人说着什么,神情是他熟悉的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跟训练室里那个会被撞得手忙脚乱、耳根泛红的人判若两人。
夏亮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的步子却没停,权当没看见,跟着前台往里走。可玻璃门恰好在这时候被人从里头推开,顾景深端着水杯出来续水,两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僵了半秒。
"顾总,"夏亮先开口,语气客气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真巧。"
"是巧,"顾景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落在他手里那份简历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指节在水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来面试的?"
"是,"夏亮扬了扬下巴,笑意没到眼底,"贵地不留人,总得换个地方讨口饭吃。"
这话说得带刺,顾景深脸上那份从容淡了一分,喉结动了动,只侧身让开路,让前台带他往会客区走,自己转身回了洽谈室,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里头的声音。
面试进行得不算顺利——馆长看中他的资历,翻着他的履历啧啧称赞,聊到一半又提防他跟顾氏那边说不清道不明的过节,语气渐渐支支吾吾,最后打了个太极,只说"我们再研究研究,回头联系你",没给准话。夏亮走出会客区的时候,心里门儿清,这几个字十有八九是没戏了,可脸上还是得客客气气地道谢,弯腰鞠了个躬。
他走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来,把玻璃幕墙照得一片金黄,映出来往行人模糊的影子。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膝盖那点旧伤在这两天连轴转的奔波里隐隐发酸,他把那点没处安放的挫败感压下去,转身往地铁站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
与此同时,那间洽谈室里,顾景深面前的谈判还没结束,他脑子却有一半飘在方才那句"贵地不留人"上——这几日,他没少想那晚酒店走廊里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那句"这种人",说得又蠢又冲,冲得连他自己事后都想不通,当时怎么就那么口不择言。
谈判间隙,助理递来一份行政部转来的邮件,标题是"体检套餐宣传数据周报"。他随手扫了一眼,准备转手扔给市场部,余光扫到附件里一张截图,动作顿住了。
是那晚体测示范活动的现场照片,不知是谁随手拍的,发在了本地一个健身论坛上,配文写着"这教练动作太标准了,求同款私教",底下跟了上百条回复,不少人认出这是顾氏旗下酒店的活动,连带着把"顾氏体检套餐"也顺带夸了一圈,转化数据比预期高出一大截,市场部还特意在邮件里标了红字:建议后续长期合作。
照片里那个人,侧脸绷紧,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棱角分明,动作干脆利落,正是夏亮。
顾景深盯着那张截图看了足足十秒,心里那点还没捋顺的情绪,忽然被这行数据狠狠敲了一下——他这几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开口道歉才不失体面,却没想过,这个被他一句气话轰走的人,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他们酒店这轮宣传里的kpi。
他把邮件转发给市场部,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忽然想起半小时前那句"贵地不留人",此刻品出了另一层意思——这人走了,损失的可不只是私教部那几个投诉电话。
谈判结束,送走客户,他站在洽谈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华灯初上的街道,拿出手机翻到人事部的通讯录,找到夏亮那条记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终于还是拨了过去,拨号音响起的间隙,他对着话筒练了两遍开场白。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夏亮的声音带着地铁报站的杂音,还有点闷闷的,像是刚跑完一天的疲惫全压在这一个字上。
顾景深张了张嘴,那两遍练好的开场白,一个字都没用上。
"是我,"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几分,"我们约个时间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地铁报站的杂音还在,夏亮站在人潮里,一时没接话。
他没往"招牌"两个字上想,更没往"需要"两个字上想,只是那点被这两天的奔波磨得发钝的骨气,此刻又悄悄立了起来。
"跟我这种人有什么好谈的?"他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硬一点。
"你先别挂。"
地铁进站的风裹着广播声灌进来,夏亮握着手机,站在人流边缘,忽然生出一点连自己都没料到的犹豫——这人说话的语气,跟那晚走廊里那句"这种人",判若两人。
"说。"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硬气,松动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