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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旧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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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活动是人事部临时塞过来的差事——顾家名下这家五星酒店年底要推一款体检套餐,私教部抽个人去现场做体测示范,撑撑门面。抽签抽到夏亮,他没多想,换上示范服就去了,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快点弄完,赶末班地铁回去。
流程走完是晚上八点多。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图省事想抄近路走后楼梯,没成想这条楼梯正对着五楼客房那一条走廊,拐角处灯光比楼下暗,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全被吃掉了,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他就是那时候看见的。
走廊尽头,一扇房门虚掩着。夏亮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多想,是那件外套——深蓝色,领口那道浅浅的磨痕他太熟悉了,去年冬天他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对方笑他这辈子除了举铁什么都学不会,笑完还是穿了整整一年没换下去。
陈屿。
夏亮站住了。他和陈屿,说到底也没什么正经名分——从省队到俱乐部,两个人搭了三年双人间,一起加练到熄灯,一起在深夜的训练馆里分一根士力架,那种黏在一起的日子久了,中间那点没被谁挑明的东西,就那么悬着,谁都没往前迈那一步,谁也没舍得先退开。后来他退役,陈屿留队,两人的联系就这么一点点淡下去,淡得他自己都以为,那不过是练竞技的人在最苦的年纪里,抓着彼此取暖罢了,算不得什么。
可现在,看着那件自己缝过的外套出现在这扇门口,夏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几年他心里一直悄悄留着一个位置,留给那个从没被说破的、也许存在过的什么。
另一个人年轻,皮肤白净,正把房卡插进门锁,抬手替陈屿拂掉肩上一片不知从哪儿沾的树叶,那个动作熟稔得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不是萍水相逢,是走过了很长一段路,才能落得这么自然的亲密。
锁“嘀”地一声,绿灯亮起。
夏亮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直直坠下去,还没落地,那点熟悉又酸楚的东西已经先一步涨满了胸口——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钝的一种东西,像是终于亲眼确认了一件自己一直不敢细想的事。
“陈屿。”
他听见自己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比想象中稳,稳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件深蓝色外套猛地一僵,回头的动作慢了半拍。陈屿脸上血色褪得很快,嘴唇动了动,先冒出来的不是任何解释,是一句本能的反问:
“你、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这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一句道歉,是“你怎么在这儿”。夏亮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想笑的清醒:原来在陈屿心里,这条正常运转了不知道多久的轨道,本不该被他撞见,唯一出的岔子,只是他不该出现在这层楼。
那个年轻人还没弄清状况,看看陈屿又看看夏亮,手悄悄从陈屿肩上收了回去,往门里缩了半步。
“这么巧,”夏亮听见自己在说话,语气平得有点假,“我还当我这几年一个人瞎琢磨呢。”
“夏亮,你听我说——”
“说什么,”他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下来,“你跟我这几年,到底算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这句话问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问题他连自己都没敢问过,此刻却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脱口而出。
陈屿的脸涨红了,恼羞成怒盖过了那点心虚:“这话说的有点突然啊。”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夏亮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是啊,他们从没挑明过,没有一句承诺能让他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兴师问罪。可正是这份“从没挑明”,这些年才被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悄悄美化成了一种含蓄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原来那份默契,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想象里。
走廊的灯是那种冷白色,把每张脸都照得没处躲。夏亮站在原地,那点想要争辩的力气,被陈屿这几句话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钝钝的、说不出话的窘迫,比被人当众打一巴掌还难受。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没留意。
顾景深是来送客户去房间的,路过这一段,先听见的是争执声,再看清中间那道背影,脚步顿住了。他没立刻上前,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很快就明白了大概,剩下的不必再猜。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疏离,一下子沉了下去,冷得像是被人当面递上一样脏东西。
“这是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凉,“酒店的走廊,当成自家客厅了。”
夏亮回头,看清是他,先是一愣。方才那点被陈屿的话噎得说不出的窘迫,还没来得及消化,此刻又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居高临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像是刚从一个坑里勉强爬出半截,又被人一脚踩了回去。
“顾总,”他勉强找回一点声音。
“我没兴趣管你们的破事,”顾景深的目光在他和陈屿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夏亮脸上,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审视,“我只是没想到,我们私教部招的人,私底下是这种做派。”
“这种做派。”
夏亮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咂摸了一下,像含了块冰,一路凉到胃里。这几天他对这个人那点连自己都没细想过的、莫名其妙的软和,被这四个字冻得干干净净,冻得他忽然分不清,此刻胸口那阵发紧,到底是被陈屿伤的,还是被顾景深这句话伤的。
“顾先生这话,”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刚才对陈屿还冷,“是嫌恶心了?”
“恶心谈不上,”顾景深别开脸,像是这个话题脏了他的眼睛,语气里那点不加掩饰的嫌弃,比任何一句脏话都扎人,“我只是不喜欢这种人出现在我的地盘上。这种事,回你们自己家里解决,别带到工作场合来。”
“这种人。”
夏亮站在原地,忽然就一秒都不想再待在这层楼了。他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被质疑、被看轻、被叫“废了的运动员”,唯独没学会,怎么把自己活成一个需要被人这样打量、这样嫌弃着说出“这种人”三个字的存在。而说这话的人,前几天还蹲在他身后,虚扶着他的腰,怕碰疼了他,那么小心。
这份反差比陈屿那句“有点突然”更让他喘不上气。
他伸手去摘工牌,绳子勒了他一整天,摘下来的时候后颈那道印子还火辣辣地疼,倒正好衬得住此刻心里这点疼。
“顾总,”他把工牌递过去,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这个还您。我不干了。”
顾景深皱眉:“你——”
“您方才那句话说得挺对,”夏亮打断他,唇角还噙着那点笑,眼睛却没什么笑意,“这儿确实不是我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他没等对方再说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哐”地合上,把走廊里那两道视线、那件深蓝色外套、还有那句“这种人”,一并隔在了门外。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膝盖那点旧伤在这个姿势里隐隐抽了一下,他没顾上揉。
眼眶热得厉害,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出来的却是干的。他想,大概是这些年练出来的毛病——真难受到骨头缝里的时候,眼泪反倒流不出来,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四面漏风的冷,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压得很低的一声笑:
“……真行啊,夏亮。一天之内,被否定一次,被嫌弃一次,还把自己给开除了。”
这句自嘲说出口,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冷,却一点也没被填上。
将就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