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重若轻》chocho0399

2、第二章 一句谎话

　　顾家老宅的饭厅，一年到头开的都是同一盏灯，暖黄色，挂在长桌正中央，把桌面照得发亮，四周却暗着。桌子是按十个人的规格摆的，今晚只坐了两个，多出来的八副碗筷空在那儿，没人撤，像是随时等着有人再坐满这张桌子。
　　那道松鼠鳜鱼摆在他正前方，鱼身炸得金黄，浇了一层厚厚的糖醋汁。顾景深不吃甜口的鱼，这道菜他妈点了二十七年，从他记事起就没换过——像是这道菜本身已经跟他这个人没关系了，只是这张桌子上必须出现的一个位置。
　　"隔壁老陈家那闺女，"她用公筷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眼睛没抬，"上个月刚从伦敦念完书回来，学的金融，人也大方。她爸昨天还打电话来问，想找个日子，两家人一起吃顿饭。"
　　顾景深捏着筷子，没接话。他盯着自己那双筷子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张桌子上，他爸也是这个坐姿——背挺得很直，说话前先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两下，像是在给接下来要说的话定个调子。他爸走了三年，这张桌子上再没人磕过筷子，可这个动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他妈接了过去。
　　"再看看。"他说，这是他这几年练出来的一句万能应答，说出口的时候连语调都不用调整，几乎可以不经过脑子。
　　"看什么看，"她把筷子搁下，碰在瓷碗边上，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你都二十七了，景深，不能一直这么耗着。上回你舅妈还问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景深没吭声。他知道"难言之隐"这四个字，是他妈这些年在牌桌上、在亲戚饭局上，替他挡回去过无数次的一句闲话——每次她替他挡，转头就要在这张桌子上，把这笔账原样记在他身上，讨回来。这套流程他见过太多次，本该已经免疫了，可这次再听到的时候，他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压得很轻。
　　他盯着面前那道没动过的鱼，鱼眼睛蒙着一层油光，直勾勾地对着他。灯光落在鱼身上，糖醋汁泛出一点粘腻的光泽，他忽然觉得有点反胃。
　　他张了张嘴，想把万能应答再说一遍，可这一次，没说出口。
　　"我不打算结婚，妈。"
　　顾妈妈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从菜盘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等着他把这句话接完。空气里那盏暖黄灯泡的电流声，他这时候才第一次听见，细得像蚊子叫。
　　"为什么，"她问，"连面都没见过就知道她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打乱节奏的、几乎是急躁的不耐烦——这个声音他也很熟悉，是每次账算不平的时候，她才会露出来的那一面。
　　顾景深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那道细密的木纹。他后来想不清楚，那两三秒里，脑子到底转过了什么——是"难言之隐"这四个字，是他爸那个磕筷子的动作被人接了过去，还是别的什么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句话已经出去了，轻飘飘地，没有任何预兆。
　　"我对女孩好像没什么兴趣。"
　　筷子磕在瓷碗上的声音，这回真的重了。
　　顾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张一向沉稳的脸，有那么一瞬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找不着重心，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她的手悬在半空，没再去碰那双筷子。
　　饭局是怎么散的，他没太记住。只记得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原位，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动过，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出来的那八副碗筷上，一动不动。
　　车里很安静，司机把车开得又稳又慢。顾景深靠在后座，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没亮。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规律得像是数着数，数到最后，什么都数不出来。
　　项目汇报会上，他能面不改色地说"一切顺利"，明明账面早就见了红，那时候胸腔里总有一点发紧的感觉，像是提前防着被人戳穿。可刚才那句话，他张口的时候，那种发紧的感觉一次都没出现过。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想笑，笑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私教部发来的下周课表确认。他划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时段安排，在"周三 18:00"那一格停住——后面跟着的名字是夏亮。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扣在膝盖上，没再看第二眼，可指腹还是不自觉地在屏幕背面蹭了一下。
　　车停在自家楼下，他没急着下车。
　　玄关灯还没开，车灯熄了以后，整条街只剩路灯的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忽明忽暗。他把今晚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反复检查一个不确定是否焊牢的接口。
　　第三遍的时候，他翻开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落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才把它划掉。

作者有话说

哈，写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