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重若轻》chocho0399

1、第一章 开工第一天

　　出门前，夏亮把那枚铜牌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摸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铜牌背面刻着"全国健美锦标赛古典健体第三名"，是他去年这个时候拿的。再往前一年是银牌,再往前是金牌——那时候他还信,只要练得够狠,总有一天能站到最中间那格。医生在体检报告上写"建议保守"这四个字的时候，没多说什么,他也没多问,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以后别惦记举重台了。
　　他锁上抽屉,顺手把手机上那个练了六年的战队群设成了免打扰。群里还在讨论下个月的省赛,有人艾特他问要不要报名。他没回。
　　出门要经过老馆的门口。玻璃门里头,阿俊正带着新人做深蹲,喊数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见。夏亮站在斑马线这头等红灯,看了两秒,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没往那边多看。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是他妈,视频通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画面里他妈坐在自家厨房那张旧饭桌前，背后是姐姐结婚时挂起来还没摘的红双喜。
　　"跟你姐说的那十七万八,银行那边今天又催了。"他妈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听见，"你上回说的那个新工作,到底成了没有？"
　　"成了,今天第一天。"夏亮说,把语气里的疲惫压下去一些，"妈，你别老想着这事,我这边有数。"
　　"我不是催你,"她顿了顿，"我就是怕你为了这个钱,又去逞什么强。"
　　这句话夏亮没接。他妈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点难处，他永远是那个先把胸脯拍得梆梆响的人,先前非要去打职业比赛,也是这个理由：家里不宽裕，他想靠自己那把子力气,挣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现在这条路走到头了，他站在原地，又要为另一个"十七万八",把这把力气挪去卖给别人。
　　"挂了啊妈，我到地方了。"他说，其实还有两站地铁的距离。
　　地铁口一出来,眼前那栋楼几乎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整块玻璃幕墙,晃得他眯了下眼。员工通道在地下二层,跟地上那个世界完全是两码事——墙是水泥灰的,走廊窄,头顶排风管道有细微的嗡嗡声。带路的小姑娘工牌绳还没剪，走得很快。
　　"私教部三个人,你排最后。"她在B区门口停下,压低声音,"这楼里健身的,你在新闻上都见过,少自来熟。"
　　"晓得晓得。"夏亮应着,心里那半句"我不是逞强"还没咽下去。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静得反常，他没多想,推门就进——他那会儿脑子里还转着他妈的声音、还有阿俊喊数的声音、还有抽屉里那三块牌子的分量,乱得很，没留神脚下的节奏。
　　来不及了。他整个人先撞了上去,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人：肩膀先碰到一片衬衫，很薄，底下的体温比空调房高出一截。很近，近到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对方没来得及躲,被这一下撞得往后仰了半寸,手里的水壶脱了手,砸在地砖上，声音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更衣室里滚了一圈，才把两个人同时拉回来。
　　夏亮往后退了半步,手还悬在半空——那一下他其实是想扶的,可手指刚碰到那片布料的边缘,又缩了回来,停在半空，没地方放,像是这具身体也没想明白，此刻到底该往哪儿使劲。
　　对方低下头,先看的不是水壶,是自己被蹭皱的袖口。指尖捏着那道褶皱抹平，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仔细。
　　沉默了两秒,长得有点不正常。
　　夏亮先开口的："不好意思。"
　　对方抬起眼，没接这句道歉,只问："这个点，不应该没人吗。"
　　声音不高，尾音带着点凉。往常这种语气,夏亮兴许还能压一压——可他今天早上刚被"逞强"两个字堵了一路，此刻这句凉飕飕的质问一落地，他心里那点没处安放的火气，正好逮着个由头就窜了上来。
　　他弯腰把自己那双泡了水的鞋往门口的防滑垫上磕了磕，水珠溅出去几滴，落在对方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他没道歉。
　　"我叫夏亮,"他说，"今天来私教部报到。这间是我们更衣室没错吧。"
　　对方的目光落到他胸口晃着的工牌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倒是您,"夏亮接着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冲一点,"这套行头进来，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对方弯腰捡起水壶，拧紧盖子，动作利落得像刚才那声响没发生过。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顾景深。"
　　夏亮愣了半拍："啊？"
　　"我姓顾。"声音顺着门缝飘回来,平得听不出情绪，"这栋楼,是我们家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断了走廊里的冷气。
　　夏亮站在原地，先低头看了眼脚下那滩水,又看了眼自己那双还滴着水的新鞋，最后才把那句"这栋楼是我们家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太出来——今天这一天，从他妈那句"你别逞强"开始，到眼下这句"这栋楼是我们家的"，好像什么都没顺过。
　　"……完了。"他说，声音里那点火气已经散得差不多，"第一天，把老板得罪了。"

作者有话说

写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