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清溶溶》斯兮

3、再见就不见

　　街角那家自助火锅配料新鲜齐全，特别是蘸酱做的格外醇香，浓浓的麻酱加上足味的腐乳，还有香得让人忍不住吞下舌头的辣酱，最后配上点香葱和香菜，那味道着实让人难忘。

　　洱然和杜笃两个人吃得红光满面，大呼过瘾。论价格确实不如去传统的火锅店吃划得来，但是洱然对那家店子的蘸酱实在是欲罢不能，再加上两人一个小锅，吃的轻松痛快，所以有机会洱然就会叫上杜笃到这来撮一顿。

　　火锅汤底呼噜呼噜的翻滚着，白蒙蒙的水蒸气里满满都是香味，杜笃一句话差点没把正在狼吞虎咽的洱然噎死，“我说啊，你没事能不能把程晟忘了。”

　　洱然被呛得一个劲儿咳嗽，一边喝水一边给自己顺气，“我说啊，你能不能不要在吃火锅的时候吓我，会死人的。”

　　“我就是见不得你这样，好像除了程晟，你再也没有办法爱上别的人。你把一颗心全给了人家，可是人家说了不收。他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哪象你，傻瓜一样还痴痴地想着念着，难受得连哭都不敢，只能在这里靠吃来麻痹自己，装得自己很不在乎一样。我们要的是你真的不在乎，不是要你的假装，不要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伤神伤身。”

　　杜笃开始的时候说得义愤填膺，把洱然都唬到了，可说到后面变成了满满的心疼，隔着蒙蒙的火锅雾气，洱然都可以看得清清晰晰。

　　“我是真的不爱他了，也不会为他再伤神伤身，更加不会因为他再让你们为我心疼。”

　　洱然笑着安慰杜笃，释然而平静。忽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说道：“对了，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我昨天在机场遇到程晟了，准确的说我前天在表姐家就遇到了他，真不知道是不是要该叫你杜大仙，昨天才碰到他，今天就被你逮到了。”

　　洱然说得随意，杜笃却惊诧不小，“他回国了？你确定真的是他？”

　　回想起那天，不是球球困的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句：“叔叔好”，她可能都发现不了程晟就在她身后。他那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微微立起来的领子衬得他清逸俊朗。他的头发剪短了，显得
　　比原来要成熟，还是一样的侧面，还是一样的眉眼，确实是程晟，她可以肯定。

　　洱然很少能看到程晟那么狼狈的样子，还没有等周其介绍完，程晟就说有急事，要马上赶过去。

　　周其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就走了个没影儿，周其不解地对洱然说，“我怎么看这小子都像是落荒而逃啊？”

　　其实洱然一直以为，若是再见面，她一定是落荒而逃的那个人。她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执念，有过那么多的不舍，那么深深地爱过他，洱然以为自己注定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在一段时间，洱然觉得自己陷在以前的回忆里面，无时无刻不想着他，想他笑的样子，想他耍坏的样子，想他认真的样子，好像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他在自己身边辛苦地作图，教室空旷，白炽灯下有一两只昏了头的飞蛾，他们头顶上还有吱呀作响的风扇，而他回过头来对着她笑，疲惫却温柔深情。

　　那时她真的没有放纵自己，她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但就是瘦得一塌糊涂，瘦得只剩下骨架。他像是一场查不出病因的大病，要将她的魂魄拿走。

　　洱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好起来的，只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两天，在一个长达两天的梦魇里流着眼泪，醒来的时候，却连零星的片段都不记得，而当阳光照进眼睛的那一刻，她觉得周身轻松，她不再想着他了。

　　后来偶尔也有想起他的时候，洱然怕自己会重新陷在里面，就约上杜笃到自助火锅店里什么都不想地大吃一顿，开始的时候，趁着氤氲的雾气，配上极辣的酱汁，偷偷哭一把，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都溶在眼泪里。她不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哭泣，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想他、念他，她怕自己会后悔离开他。

　　有一次被杜笃逮到她哭，洱然笑着说是被辣椒呛的，杜笃什么都不说，只是拿手给她抹眼角的眼泪，抹着抹着，不知怎么了眼泪就到了杜笃的眼睛里了。杜笃像她一样，眼角挂着泪珠微笑，对她说：“下次再骗我就再也不陪你吃火锅了，让你一个人辣死，没有人理你。”

　　这次之后，洱然就很少再会想起程晟，想起来也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到后来，洱然发现自己可以平静地看着程晟，并且微笑地说，“你好”，洱然想她算是痊愈了，而程晟却在她面前落荒而逃了。

　　可是第二天，洱然再见到他的时候，程晟恢复到以前一样，还多了一分端重的英华。款式简约的黑西服白衬衣在他身上却熠熠生辉，他没有戴眼镜，少了些许书生气，愈发显得成熟干练。鼻梁还是一样的高挺，机场的阳光透过顶层厚厚的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的阴影。

　　程晟走过来对她说“你好，洱然。”

　　他们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聊天，洱然把自己的情况告诉程晟，和他说一些仿佛很远又很近的话。

　　曾经她幻想过，若是能再见到他，一定要用力地捶打他，质问他怎么可以抛下她，留她一个人在痛苦的漩涡里不住地下沉。然后扑到他怀里大哭，告诉他那些相思是怎么一寸一寸噬骨，痛得她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可是现在她从容地和他聊天，以前的悸动，悲恸像是被注射了麻药，麻木得如同是别人的故事。
　　在最后一刻，他对她说再见，是当初她爱极了的嗓音，爽朗清逸，抑扬顿挫。

　　可洱然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得连“再见”两个字都不愿意留给他。程晟说再见的时候握拳的手微微颤抖，笑容里的悲伤掩不住，她都看在眼里，却坚持不说再见，只是挥手作道别。

　　若是重逢是个让人无端开启伤感的美丽错误，那倒不如永远不要再相见。或许她是真的自私，因为她不想再见到他，那段过往太过沉甸，只适合被尘封。

　　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声让洱然不能思考，脑海中只是不断的重复莎翁的那句话“因为曾经伤害，所以不能做朋友。因为曾经相爱，所以不能做敌人。”

　　洱然忽然想起，昏睡了两天后的那个早上，她写在本子上的话。

　　初高中的时候，洱然也像所有小女生一样，买了很多很多漂亮精致得像艺术品的本子，就像男人
　　有后宫佳丽三千，那些本子在那时候就是她的后宫佳丽，可是她却舍不得在上面写笔记，只在很有感触的时候把那些心绪像是在画画一般慎重地写上去。

　　长大后看曾经写过的话，洱然都诧异地不肯相信自己那么幼稚过，然后把一堆本子收到了柜子的最里面。那天早上，洱然却打开柜子，把最上面的一个本子翻出来，擦干净。晨光撒满了本子，像是看得见的誓言。洱然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许一个咒语，她在上面写：

　　“我没有办法再爱你，更加没有办法恨你，所以我决定要忘记你，下次再见到你，你只是我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