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温光暖入心 ...
-
洱然笑得像是在回忆，居民区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城市变迁，这里变成了市中心，可它们还是一样的旧貌，斑驳的水泥墙上爬上了半面爬山虎，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就像小时候高高的街灯投下的光亮，还有听得不明晰的电视的声音，让人兀的就想起家，她缓缓的说，“我曾经以为我和他也会有一盏那样的灯火。”
洱然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遥远得不足够让人悸动，她曾经以为，她不会和任何不知道程晟的人谈起他，不是不可以谈，而是不知从何谈起，他们的点滴是镌刻在石上的碑文，只能触摸，却是说不出来。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就像没有什么是不可以遗忘的，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些时间，忘记什么都可以水到渠成。
越晚风越凉，洱然只穿着露肩的礼服，一阵风袭来，她不禁一阵颤栗，何曦文什么也没答，只是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淡淡地说道：“女孩子什么时候都要好好爱惜身体。”
肩上的西服外套还有他的体温，源源不断透过肌肤传到心里，有眼泪泛起，婆娑了洱然的双眼，她透过眼泪，光影错离，恍惚觉得他和程晟的样子重叠在一起，程晟也这样为她披上过衣服，不过不是在春寒料峭的夜里，那天晚上有茫茫的大雪，整个操场上都是皑皑的白雪，他从远远的地方跑过来，像是温暖的光亮照亮北方的冬夜。
那天表演结束后，大家一起聚餐庆祝，就有人揶揄他，说程晟不对啊，下了戏还盯着我们女二号看，喝了酒说的话，肆无忌惮也是正常，可洱然滴酒未沾，这话一出听得心惊肉跳，连手里的茶水都撒了出来，程晟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喝了点酒，眸光越发亮，笑着说，“说实话，这出演出，我确实和方洱然谈得比较来，只是因为我们对莎翁的作品所见略同，被你们一说，倒把被人小女孩给吓到了。”众人哪里肯依，又是一番折腾，他落落大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是把气氛推向了最高。
那顿饭他们吃的很晚很晚，校园里静谧下来，北方的秋天晚上凉凉的，他们一路走着，一路笑着，男生绅士地绕着远道把女生都送了回去，可在洱然要进楼一刹，程晟却叫住了她，她回过身看见他笑着，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对她说，“一直都没有好好介绍自己，我叫程晟，晟是日字下面一个成。”她盈盈一笑，模仿他的话说，“我叫方洱然，洱是三点水右边一个耳字。”
那天晚上身后寝室楼里亮着微醺的光，楼上有人催她，而男生的大部队已经走了，他一个人站在道路的中央，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夜色温柔，繁星如洗，他长身玉立，笑得那么好看。
再次相见的时候，她是学院里指派给他的办展览的助手，见面两人都吃了一惊，旋即两人都笑了，感叹缘分还真是奇妙。他手头上有好多好多的模型，个个简约大气，设计感极强，她忍不住赞叹，他只是淡淡笑着，说若是它们都变真的，那是才真的要惊讶。她却说，这样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半个月的时间，洱然几乎都呆在他那里，她是学设计的，几乎要把自己学得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几张展览会的海报上，手绘的版本，鼠绘的版本，还有软件合成的，一张张精美绝伦的海报像是她的心意，美得让人吸气。他看到的时候，也一愣，一会才赞道太漂亮了。
那半个月要上课，还要筹备展览，他们两个总是忙得很晚，晚上他都会送她回去，长长的一路，他们就从天南聊到地北，从莎翁到狄更斯，从萧红到张爱玲，从天池到九寨沟，从凯撒大帝到秦始皇，从西安到埃及……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她记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说故事的时候声情并茂，把那些她听过的没有听过的故事说得演绎的引人入胜，她那时候总是觉得那条路好短好短，为什么刚刚开始就到了，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因为和他在一起，时间被施了魔法，从指缝之间悄悄溜走。
洱然记得展览的那天下了极大的雪，雪花像是柳絮，一片一片，覆盖了整个世界。她本想去看他的展览，却接到通知，晚上演讲比赛的复试选手要开一个简会，她给他打电话，有些沮丧，他却安慰她，声音似水，说会给她一个人办一场展览，洱然一怔，然后心底生出满满的欢喜，嘴上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那边有人催促他，她忙说“你去忙吧”，便把电话挂了。
可洱然回到寝室的却发现门被锁了，连杜笃都忘了她还没有回去，那段时间她实在太忙，神龙见首不见尾，也难怪室友也摸不准她的时间。洱然叹了口气，看了看时间，咬了咬牙把身上在室内穿的小外套裹紧，冒着风雪一路小跑到开会的综合楼，楼里的暖气充足，把冻得发僵的她暖得头疼，一点东西都没有听进去，会议很短，结束后她站在综合楼前，风雪落在身上却不觉得冷，只是在想，要是在家的话，便不会有这么大的雪吧，想着想着眼泪就涌了出来，七分想家，三分委屈。
这时他的电话恰好过来，洱然接起电话便抽泣起来，程晟一听着急地问怎么了，洱然却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哭，风雪在耳边咆哮，她听见他那边一阵嘈杂，像是碰倒了什么，他却是只问她在哪，洱然依旧在哭，半天才嗫嚅道，“我在综合楼”。他的声音透过话筒，紧张而又急切，“你乖乖在那，我马上就过来！”
带着雪花的风刮在脸上生疼，雪地的光在夜里清澈明泽，洱然忽然看见他从远远的操场上跑过来。
过了那么久，洱然还记得他在茫茫雪地奔跑过来的样子，操场空旷寂静，远处有模糊的灯火，他穿着橙色的羽绒服，因为急促没有拉上拉链，迎着风一展一展，像是一团橙色的暖光照进她的心。
他跑到她的面前，把衣服脱下来覆在她的肩上，心疼又怜惜的地说，“傻瓜，你怎么不在里面等啊。”
他衣服那么大，洱然披着像一件大大的斗篷，他的体温丝丝入怀，融进心里，外面的风雪忽然好像都和她无关，在那么冷的天她却觉得暖洋洋的，连每一个指尖都是暖的。
那时以为，幸福就是这个模样，在岑寂的雪夜里，就算无助又彷徨，有个人也可以给你一注暖到心底的温光。
可是现在，恍如隔世，那件鲜亮的橘红色外套，他眸中的雪光，他的心疼他的爱怜，通通定格在那个北方雪夜，她生生念念地想，却再也想不回来。
洱然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何曦文的外套上，何曦文一惊，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给她，她却不接，只是央求地看着他，泣不成声地说“可不可以借我哭一会”，何曦文一个怔，
洱然便紧紧地抓住他的领口，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上，眼泪却渗到他单薄的衬衣上，晕湿一片。他能感觉她的抽泣，想强忍着哭泣，却抑制不住眼泪往外渗溢，那么悲伤，那么脆弱，他不禁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一用力她就会碎掉一般。
她渐渐哭出声来，泪水喷涌而出，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把她所有的思念都哭尽，把他从心里永永远远地忘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温光暖入心
